陈默猛地抬起头。
护士红着眼睛,又说了一遍:“老太太醒了。
她一直在喊您的名字。
您进去陪陪她吧。”
陈默想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力。
姬亦玫和护士一左一右将他扶起。
护士低声提醒:“老太太现在很虚弱。
您尽量不要让她情绪太激动。”
陈默拼命点头。
可走到病房门口时,他的手却怎么也握不住门把手。
他害怕。
纵横商海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怕成这样。
他怕自己推开这扇门,看到的是母亲最后一面。
姬亦玫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进去吧。
别让你妈等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进重症病房。
病房里的灯很亮。
江燕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呼吸面罩已经被取了下来。
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,原本有些圆润的手也变得干瘦。
看到陈默,她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。
嘴唇动了好几次,才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儿……”
陈默快步走到床边,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妈,我在。
儿子来了。”
江燕的手冰凉,轻得像没有一点力气。
她看了陈默很久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随后,她的眼里慢慢露出恐惧,手指也颤抖起来:“儿啊,妈不想死……咋办啊……”
陈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他张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平日里,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,他都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到解决办法。
华尔街巨鳄、世界财团、商界天王,没有谁能让他真正乱了分寸。
可母亲这一句害怕,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能把江燕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拼命忍住哭声:“妈,别怕。
儿子在这里。
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,他们都在外面。
你睡一觉,等醒过来就好了。”
江燕轻轻摇头。
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却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她望着儿子,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:“别骗妈了。
妈知道……妈这次过不去了。”
陈默拼命摇头:“不会的!
你答应过我,要活到一百岁。
你还没看着孙子孙女结婚,还没抱重孙子。
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江燕费力地笑了笑:“妈也想啊。
妈还想给你做饭。
还想骂你工作太忙,不按时吃饭。
你小时候那么皮,爬树摔断了胳膊,还骗我说是走路摔的。
妈一想起来,就跟昨天一样。”
陈默把脸埋在她手边,肩膀不停发抖:“妈,我错了。
小时候我不懂事,长大以后又天天忙。
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。
我应该多陪陪你的。”
江燕用尽力气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:“傻孩子。
你没有对不起妈。
你让妈住大房子,坐好车,吃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村里所有人都羡慕妈,说妈生了个世界上最有本事的儿子。
妈这辈子值了。”
陈默哭道:“不值。
你受了那么多苦,才享了几年福,怎么能算值?”
江燕看着他,声音越来越轻:“只要你过得好,妈就值。
当妈的,不图孩子还多少。
孩子平平安安,就是妈最大的福。”
她停下来喘了很久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下降。
陈默急忙看向门外,想叫医生进来。
江燕却突然抓紧了他的手:“别走。
儿啊,陪妈说说话。”
陈默立刻转回来:“我不走。
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江燕艰难道:“你爸走得早。
这些年,妈一直想他。
我走了以后,就能去陪他了。
你每年替妈去看看他,告诉他,咱儿子有出息了。
还有紫苑,她是个好孩子。
她陪你吃了那么多苦,你不能欺负她。”
陈默哭着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
我会每年去看爸,也会一辈子对紫苑好。”
江燕又问:“紫苑来了吗?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
她马上就到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
江燕缓了一会儿,目光越过陈默,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日子:“咱家以前穷。
你爸脾气倔,不肯低头求人。
村里人有时候嘴碎,可当年也帮过咱。
你小时候吃过几家百家饭,我生病的时候,也有人借过几十块钱。
以后他们真有难处,你能帮就帮一把。
别让人说咱有钱了就忘本。”
陈默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妈,我听你的。
只要是真心帮过咱家的人,我不会忘。”
江燕放心地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陈默的脸,眼里的不舍越来越浓:“儿啊……妈还没活够……妈还想再陪你几年……可是……妈做不到了……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妈,行不?”
陈默流着泪拼命摇头:“妈……下辈子,你当我闺女吧。让我来保护你,宠你,好不好?”
江燕愣了一下。
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随后,她像哄小时候的陈默一样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……
下辈子,妈给你当闺女。
你可得认出我……”
陈默哭得浑身发抖:“我一定认得。
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能认出你。
到时候我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。
谁也不能让你受一点苦。”
江燕笑了。
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。
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脸,嘴唇动了一下:“儿……妈爱你……”
“妈,我也爱你!”
江燕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快速归零。
刺耳的长鸣响彻病房。
陈默呆呆看着母亲,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几名医生冲进来,迅速检查生命体征。
主治医生看了一眼时间,红着眼睛低下头:“陈先生,节哀。”
陈默像没听见一样,依旧握着母亲的手:“妈,别睡了。
紫苑马上就来了。
你不是还想见她吗?”
没有回应。
他轻轻晃了晃江燕:“妈,你醒醒。
我不忙了。
以后我天天陪你吃饭。
你睁开眼看看我啊!”
病房门被推开。
宫紫苑一路跑进来,头发有些乱,眼睛已经哭肿了。
她看到心电图上的直线,脚步瞬间停住。
陈默终于彻底崩溃。
他趴在江燕身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:“妈!!!
你别丢下我!
妈!!!”
宫紫苑冲过去,从背后紧紧抱住他。
她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陪着他一起哭。
陈默转过身,死死抓住宫紫苑,像个无助的孩子:“老婆……我没有爸妈了……我再也不是孩子了……”
宫紫苑的眼泪不停往下掉:“你还有我。
默哥,你还有我。”
宫紫苑走到病床另一边,握住江燕的手:“妈,我来晚了。
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默哥,也会照顾好这个家。
这个家不会散。”
这些年,江燕从没把她当外人。
她工作忙时,江燕会亲手煲汤送到公司。
她和陈默闹别扭时,江燕永远先骂自己的儿子。
她生孩子坐月子,江燕整夜守着,连觉都不敢多睡。
宫紫苑把江燕冰凉的手贴在额头:“妈,您说过还要教我包饺子的。
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?”
护士关掉机器,悄悄退出病房,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一家人。
陈默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父亲陈锋的旧照片,轻轻放在江燕枕边:“妈,爸已经等了你十几年。
你见到他以后告诉他,儿子没给老陈家丢人。
你们在那边好好过,别再受苦了。”
照片里的陈锋笑得很憨厚。
如今,父母终于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。
姬亦玫也站在门外,红着眼睛深深鞠了一躬。
她没有走进来打扰这一家人,只让人送来江燕生前最喜欢的素色衣服。
陈默看见她,沙哑道:“谢谢。”
姬亦玫摇头:“先送阿姨回家。
帝都这边所有事情,我替你处理。”
陈默没有再说话,只是对她点了点头。
此时任何感谢都太轻,他只能把这份情记在心里,永远不会忘。
陈默看着病床上的母亲,又看了看父亲留下的旧照片,哭得再也站不稳。
父亲早已离世。
如今母亲也走了。
他心里那个可以随时回去撒娇、可以永远当孩子的家,彻底没有了。
宫紫苑抱着陈默,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。
“父母在,尚有归处;父母走,只剩归途。”
天亮后,默苑资本总部下达最高级别通知。
集团旗下所有产业降半旗。
全球所有子公司暂停庆典、宣传和娱乐活动。
无数商业大佬得知消息,纷纷准备赶来吊唁。
医院外很快停满车辆。
许多人想进来见陈默,都被宫紫苑挡在外面。
她红着眼睛下令:“取消所有采访。
不许任何媒体拍摄妈的遗体。
所有吊唁安排等回到江北以后再说。
默哥现在谁也不见。”
默苑资本高管立刻执行。
宫紫苑亲自为江燕换上寿衣,一颗颗扣好扣子,又替老人梳好头发。
做完这一切,她趴在床边,再次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
陈默在病床前坐了很久。
直到母亲的手彻底失去温度,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宫紫苑担忧地看着他:“默哥,你想怎么安排?”
陈默擦干眼泪。
他的眼神空洞,声音却无比坚定:“紫苑,准备车,我要带我妈回江北,回陈家村。她说过,落叶要归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