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苑资本总部大楼。

冯雅带着6个人走进了1楼大厅。

说是6个人,其实更像六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农民工。

大衣皱巴巴的,袖口磨得发白,鞋底的泥还没刮干净。

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嘴唇干裂得不像话,右手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,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。

1楼前台的两个姑娘愣了一下。

她们每天见到的都是西装革履、皮鞋锃亮的金融精英。

突然闯进来一群穿着破旧冲锋衣、浑身带着柴油味的人,实在是太违和了。

“请问你们找……”

冯雅掏出工牌晃了一下。

前台姑娘看清工牌上的名字和职级后,脸色一变,赶紧站直了身子。

冯雅没多说什么,带着人径直走向电梯。

身后传来前台小声的议论:“那就是冯雅?搞那个什么打车软件的?”

“天哪,她手上那是冻疮吧……好吓人……”

冯雅充耳不闻。

电梯上到27层。

会议室的门开着,姜水淼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
看到冯雅一行人进来,姜水淼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冯雅的脸上,然后慢慢移到了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。

冯雅微微欠身:“姜秘书。”

“先坐。”姜水淼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恭敬,“陈总马上到。”

冯雅带着人在会议桌一侧坐下,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子上。

这就是她的成绩单。

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。

陈默走了进来。

陈默的目光在冯雅身上停了大约2秒。

然后他坐到了主位上,一言不发地伸手拿过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
翻开。

里面没有精美的PPT打印稿,没有花里胡哨的图表。

只有一张张手写的统计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标注着各种日期、区域和备注。

有些字迹歪歪扭扭的,明显是在颠簸的出租车后座上写的。

有些页面被水渍洇湿过,皱成一团又被重新抚平。

陈默一页一页地翻。
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了那个数字。

3129。

帝都地区活跃注册出租车司机,3129人。

陈默合上了文件夹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角落的茶水柜前,亲手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茶。

然后他端着茶杯走回来,放在了冯雅面前。

冯雅愣住了。

她以前在默苑资本干的那段时间,从来没见过陈默亲手给任何人倒过茶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“喝。”陈默淡淡地说。

冯雅伸手去端茶杯,手指触到杯壁的一瞬间,微微颤了一下。

但她还是稳稳地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陈默重新坐下,目光扫过冯雅身后的6个人,最后落回到冯雅脸上:“3129个活跃司机。启动资金500万,团队不到10个人,用最笨的办法,在已经很冷的秋天的帝都,一个一个死磕出来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冯雅,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评价我搞滴滴的吗?”

冯雅没说话。

她当然知道。

外界铺天盖地的嘲讽,说什么“过气首富搞笑创业”、“失踪20年回来只会烧钱”、“马福报和马腾随便出手就能碾死他”。

陈默嘴角微微一扯:“他们说我疯了。说我一个失踪了20年的过气老头,不在家带孙子,跑出来搞什么打车软件,纯属脑子进水。”

“但你用这份成绩单告诉了所有人一件事。”

陈默伸手在那个文件夹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滴滴的模式,是可行的。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,全他妈看走了眼。”

冯雅的鼻子一酸,但她死死忍住了。

她不能哭。

在陈默面前哭,是最掉价的事情。

陈默没有再看她,而是转头对姜水淼说:“姜秘书,拟一份任命书。

即日起,冯雅担任滴滴出行事业群首任总裁,全权负责滴滴打车的全国推广和运营。

地推团队全体成员,发3个月工资的奖金。”

小张和几个team成员互相看了一眼,全都呆了。

3个月工资的奖金?

他们这群天天在街头挨冻挨骂的小年轻,做梦都不敢想有这种待遇。

姜水淼微微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。

冯雅深吸一口气:“陈总,谢谢。但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个问题。”

陈默靠回椅背,手指交叉放在腹前:“说。”

冯雅的表情变得凝重:“我们目前的3000多活跃司机,几乎已经把帝都能装智能手机的出租车司机全部榨干了。

剩下的90%以上,全卡在一个死门槛上。”

“他们买不起智能手机。”

冯雅的声音有些沉:“一台能跑得动滴滴的安卓机,最便宜也要1500块。

对于那些每个月到手3000-4000块的出租车司机来说,1500块相当于大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
他们不是不想装,是真的掏不出这笔钱。”

“我拿人力、拿口碑、拿小恩小惠能解决的问题,全解决了。

但硬件这道坎,我没有任何办法跨过去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就连姜水淼也微微皱眉,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。

帝都10几万辆出租车,目前只覆盖了3000出头。

剩下的全被卡在了“买不起手机”这个最原始、最粗暴的物理门槛上。

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,滴滴永远只是一个小打小闹的实验品。

冯雅低下头,双手攥在一起。

她能做的,已经全部做完了。

接下来的事情,不是她这个层面能碰的了。

沉默了大约10秒钟。

陈默忽然笑了。

那种笑容,冯雅太熟悉了。

20年前,每次陈默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,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。

陈默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:“你们的仗打完了。”

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:硬件门槛。

然后在这四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
“用你们的方式,用最笨、最苦、最扎实的方式,向这个世界证明了滴滴的模式是活的。

这件事的价值,比3000个司机本身要大1万倍。”

陈默转过身,目光冷冽:“但笨办法能做的事到此为止了。剩下的硬件瓶颈、剩下的砸钱游戏、剩下的跟马福报那帮白眼狼的全面战争……”

他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抛:“该轮到我了。”

会议结束。

冯雅带着人走出了会议室。

姜水淼留了下来,她看着陈默靠在白板旁边,若有所思的样子,忍不住开口:“1500块一台智能机,帝都10几万辆出租车,哪怕只买1万台也要砸2000万现金进去白送。

更何况,出租车只是初期接入网约车的一个门槛入口。

后面还有更难啃的私家车。

总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咱们花钱,白送人家手机吧?”

陈默斜了她一眼,嘴角微翘:“谁说我要花自己的钱了?”

姜水淼一愣。

陈默伸了个懒腰,走向窗边,双手揣进裤兜里:“我要让移动、联通、电信3家,抢着哭着把手机免费送到那些司机的手里。”

姜水淼眨了眨眼,一脸不可置信:“老板……你认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