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片刻,文渊深深一叹:“是。文家,就是刘家。去刀留文,六百年了。远的不说,只听我父亲讲,曾祖父当家的时候,打听过刘家港的近况,可是海路遥远,即便是传过去的消息,也都已经过去很久。”

“乾隆中叶起,北洋沙船贸易渐盛,刘家港淤塞后,沙船"渐次不遵旧例,越收上海"。嘉庆十三年,苏松太兵备道公开谕示:沙船‘或收浏河,或收上海,均听商民自便’官方正式放开分口收舶限制,北洋贸易中心彻底从浏河转向上海。此后刘家港从‘通海大港’退化为普通内河港口,到清末彻底作别江海。”朱向安边说边摇头,“四年前才重新开始建港,复港。我总想着,能看到先祖们说过的‘六国码头’‘天下第一码头’的盛世雄风。”

渔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灯焰都跳了两跳,朱向安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:“那,我把刘家的东西,交给你。”

“我爹说,什么时候,守不住了,就把它交给能接住的人。可我一辈子打渔跑船,守得倒也安稳。不过,我现在还没成家,也无子女,我怕……”朱向安说着又抬眸看向文渊,眼底透出些想说又说不出口中的话。

文渊看懂了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最近,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的事发生。”朱向安看着文渊,“我怕,万一我守不住了。”

文渊被朱向安说得越发紧张,“朱老大,你遇到什么事儿了吗?”

朱向安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有种感觉。”

文渊把海图向朱向安推过去,“父亲告诉我的是,刘家与朱家各持一份,两家人手上的东西在一起,能开启裂缝,之所以不把这些放在一家人手中,就是一种制衡,也以免一起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。你把这些给了我,不就增加一份危险?”

“我读的书少,现在时代变了,政府重新开始重视刘家港,开始着重港口的修建,我怕,我怕有坏人在这个时候打这些东西的主意,而我……”朱向安顿了顿,“我人微力单。”

朱向安沉默了一会儿,他望着渔屋那扇旧窗,声音沉下来:“我爹、我爷、我太爷,三代人都没等到重新建港。他们说过的'六国码头'、'天下第一码头',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当故事听了。可它真的要回来了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文渊,目光复杂:“可我也怕。怕港越建越大,船越跑越远,人越来越多,迟早有一天,会有人碰到那片不该碰的水域。”朱向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片江底下有什么,文老板,你我都清楚。刘家因为它走了,换我们朱家守,是因为没人知道它;朱家每一代人都会讲起那段故事,是刘家给了朱家一切。我们不能忘恩,不止是这份恩,还有一份责任。现在,港口一开,天下的人都往这儿来了。我一条渔船,守不住了。”他看一眼文渊,就知道他有实力,要把手里的一切交给他了。

文渊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忽然觉得,此刻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担子比整个港口都重。

文渊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说的奇怪的事,是什么?”朱向安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泡在水里、骨节粗大的手,过了很久,“是船。”

“船?”

“这半年,我夜里出过几次船。”朱向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隔墙有耳,“有几次,在深水岸线那片水域,我看见有船,不是渔船,不是货船,是那种挂外洋牌照的小艇,不开灯,不作业,就停在那儿,一停就是大半夜。我远远绕开过,可心里硌得慌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文渊:“我在那条江上跑了三十年。什么船夜里该出现在什么地方,我心里有数。那种小艇停的地方,什么货也没有,什么鱼也没有。那地方除了水,什么都没有。”

文渊眉头紧锁。

“那些人,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?”文渊问。

“港上打第一根桩之前,就有过一次。”朱向安回忆,“那时候滩涂上还荒,我以为是测绘的船。可后来建港了,他们反倒更勤了。上个月,还有人到镇上来,挨家挨户收旧物件,铜的、铁的、带纹路的,出价高得吓人。我隔壁老孙头,一把祖传的旧铜锁,卖了八百块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听说,他们专收一种东西,刻着鱼纹的旧铁器。那种纹路,我一听就知道是什么。”朱向安说到这儿,突然收口,眼睛也不自觉地瞥了文渊一眼。

盲鳗。

文渊马上想到,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缩。那些人,连盲鳗纹都知道。他们不是来收旧货的。他们是来收钥匙的,收六百年前刘家散落在民间的那些零碎信物,收所有可能指向裂隙的东西。

文渊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紧,“你手里除了这册子和海图,还有没有别的,别的能让人认出来的东西?”

朱向安沉默了。

文渊盯着他,便知道朱向安内心的挣扎,朱向安再次开口,说,“还有一顶旧帽子、一件蓑衣,都是祖上传下来的,都是穿在身上的东西,镇上都认识我,没人会多想。”

“吊坠,你千万收好。”文渊的目光,落在他胸口,朱向安心头一紧,文渊居然知道有吊坠的存在,“别让任何人看见。这东西要是让人认出来,你的麻烦,就不是夜里几艘船的事了。”

朱向安点了点头,二人心照不宣,默认了各自应该守护的东西。

“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,有事,你就给我打电话。”文渊从怀里拿出一张名片,“你把这个号码记下来,不要把名片带在身上,以免麻烦。”此刻的文渊知道,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们。

“文先生,你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吗?会不会真是宝藏?”朱向安这样问,大概是因为文渊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拥有很多财富的人。

文渊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