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
文渊看着灯焰,朱向安接过名片,到处找笔,文渊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摘下一支派克笔递给他。朱向安在一张旧图纸上撕下一个角,记下那串电话号码,国内、国外两个号码。

“这世上,总有人觉得,门后面是宝库。”文渊自言自语,这也是他最近刚想明白的事,“你在这条江上活了大半辈子,你见过那些被潮水冲上滩涂的东西没有?”

灯焰猛地跳了一下。朱向安的手,无意识地攒紧那张小纸片。过了好半晌,显然在犹豫:“那,那我更要把东西交给你了,万一我有事,至少还有你。”

文渊看着朱向安,问了句不相干的话,“你还没成家?”

“没有。”朱向安回答,但眼底闪过一丝异样,文渊也是同龄人,自然知道那眼神中的意思,微微牵了牵唇角,“你先保护好自己,只要他们不拿到全部,就不会有事。我会守好我这一半,你就放心吧,说实话,我也怕……”

朱向安看着文渊,文渊悠地有些脸红,“我还怕我忍不住,想去窥视。”

朱向安愣了愣,眼底闪着纯朴的光,他张了张嘴,“如果真是宝藏,也是我想窥视,也不会是你啊?”他上下打量文渊,“一看你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。”

文渊笑了,他这才知道自己对朱向安有好感就是因为他即便过得那么清贫,都不曾动过一点歪心思,“你说得对,朱家和文家各持一份,是制衡,是防备。可制衡的前提,是两家都守得住。万一哪一天守不住了……”

两人对视了片刻,“总要找个可信的人。”蓦地,两人的眼中都闪出光来,又是对视一眼,便达成了某种默契,谁也没说出口。

朱向安突然摇摇头,苦笑了一下:“我是跑船的,说实话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这条江上,都不知道。”

“至少……至少你们看起来和许多这里的人一样没什么不同,可以在暗处保护。文家在明处,他们只是不敢动文家罢了。他们在等机会,到底是等什么样的机会呢?”文渊微微皱着眉。

朱向安抬眼,看着文渊,目光坦荡:“就算是现在没事,将来,我的子孙后代,无论谁有这些东西,你们文家不能不管。”

文渊笑了,“你连老婆还没有呢,就开始安排子孙后代的事了。”

朱向安听了,不禁一怔,随后,腼腆地笑着挠头。文渊坐在灯影里,他忽然觉得,六百年前,刘家先祖决定把家产一分为二、埋名时,大概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一盏灯,也是这样一番话。

祖辈守的从来不是东西,是人能安稳地活着。

文渊缓缓伸出手,越过那张旧木桌,握住了朱向安的手。那手粗粝、滚烫,掌心里全是老茧,是三十年江风磨出来的,说,“这担子,我接了,你也接了,那我们就要担起来,我丑话说在前,交给我归我管,你自己的,你也不许松手。这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
朱向安没有文渊的思想那么深远,世世代代的言传深教,还有父亲,爷爷望着海的方向时深邃的眼神,都教会他不能放弃他们坚守的东西。他郑重点头,“那些夜里出没的船,我盯着;镇上收旧货的人,我会留意。万一有什么意外……”

文渊的目光,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江面上,“放心,我懂。”

窗外,潮声一阵一阵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马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,火苗挣扎了一下,熄了。黑暗里,朱向安的声音,沉沉的,像一句誓言:“好。那咱们,一言为定!”

文渊走出渔屋的时候。晨雾从江面上漫过来,淹过滩涂,淹过芦苇,把他身后那间老屋,渐渐吞没了。同时,他们还约定,彼此之间的说过的话和谁都不说,也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
太仓港重新启动的仪式后,文泽升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,他在昏迷中听到文渊说了一切,还说到了朱向安。文渊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听到了,虽然一直没有醒,但很安详,安详得没有交待一句话就离开了他,离开了人世。

文泽升的离世对文渊打击很大,他以为他的28岁一切是个开始,但他的引路人没有了,他要尽快从打击中振作起来,要马上回去处理游洋的事务,和家族事宜,他走得很匆忙,没能见上朱向安一面。因为那天,朱向安出海了。

时间就在人的不经意中悄然划过,文渊忙着处理各种生活和事业面临的问题,还有庞大的集团业务,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朱向安和李德成,直到十年后,他接到朱向安的电话。

电话打来的时候,文渊正在马普托港口的办公室里,看一份关于东部非、洲航线整合的报告。电话响了三声,他本来不想接,最后,他还是接了。

“文老板?”声音穿过电波,带着沙沙的杂音,像隔着一层水。文渊握着话筒的手,忽然一顿。

十年了。这个声音,他以为已经忘了,可它一响起来,他就听出来了。

“朱老大?”文渊坐直了身子,“是你吗?”

“对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,朱向安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你给我的电话号码,头一回打。还真通了。”

文渊的心,微微提了起来,十年了,朱向安都没有来过电话,而对他们来说没有电话才是最好的消息。既然今天朱向安打来电话,那就一定是有重要事情发生了。

而且,在十年前的接触中,他多少了解朱向安这个人,不爱麻烦人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瞬。随后,朱向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深水岸线那片水域,有动静了。三个月前,那边开始有船打桩。”朱向安说,“我托人打听过,说是港务在规划新的深水泊位。本来这是好事,港大了,货多了,镇上的日子也好过。可我发现不太对。”他顿了顿:“打桩的位置,不在规划的泊位区。偏了,偏了足有半海里。我划着小船去看过,那地方,正好在我爹当年带我祭海的那片水域上头。”

祭海。文渊的心,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