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来到太仓,就一直往古旧市场跑,没想到会因此被认了出来,不过,也不怪别人,他那一身行头即便他已经刻意穿得随意些,仍显气宇不凡,绝然是几代人孕育出来的气质,便也成了一个人最显著的符号,走到哪都与众不同。
“你是李德成的朋友?”文渊问道。
朱向安说,“嗯,德成跟我说,你人不错,信得过。”
文渊沉默了片刻,问:“他这么说?”
“他说,”朱向安的目光落在文渊脸上,“他说你一直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文渊没想到这些李德成也和朱向安说了,他虽然没有明说让李德成保密,但话语之间,也多少透露出不想让别人知道。转念又想,既然李德成告诉朱向安,是朱向安对李德成来说是自己人,还是,李德成不可靠,逢人便说?文渊心思百转,琢磨了很久。
滩涂上,又安静下来。
潮声由远及近,芦苇被风压得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文渊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渔民,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有话要说。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好像他找了很久的人,终于在这一天,遇见了。
“朱老大。”文渊的语气平缓,感觉不到情绪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今晚,老浏河口的渔屋里,我等你。”
朱向安没有立刻答应,更没有拒绝,就像他也等着这个邀请一样。他站在船边,江风把他的蓝布工作服吹得鼓了起来,显得他整个人好像胖了一圈儿。过了很久,他才点头:“我的渔屋在入江口往里走两百步,门口挂一盏旧马灯。”那一带好多渔屋,文渊一说,朱向安就知道是哪儿,特意强调了一遍。
“我知道那间屋子。”文渊说,“李德成带我去过。”
朱向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一丝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:“文老板,你找那东西,找了多久了?”
“从我知道那东西存在的那天起。”文渊说,“但我知道的时间也不长。”他突然觉得朱向安这么问,一定有什么原因,“怎么?”反问了一句。
朱向安凝视着文渊,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看着,文渊也没有躲避朱向安的目光,四目相对,沉默之间又仿佛心流交汇。有句话说,一见如故,宛若知己。此刻,他们二人之间好像都有这样的心思,但谁也都没有先说出口。
良久,朱向安说了一句文渊没想到的话:“今晚,我把我知道的,都告诉你。”
文渊眼前一亮,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,眼睛里都燃起一团火。文渊突然感觉,恐怕真能从这位叫朱向安的渔船老大那里知道些什么了,这让他心底莫名地兴奋。
一九九六年的冬天,望着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的浏河镇,他忽然想起父亲昏迷之前说过的话,“港口可以开,码头可以建,船可以越造越大。但有一样东西,开不得,海底那道门你要守好了。”
父亲把一切告诉他告诉得太急,他真正去了解文氏一族的一切又太短,没有哪个词能形容他的心情。什么都好像知道了,但每走一步,又都是未知的深渊,像海洋中间那样深不可测,让他恐惧。
文渊在暮色里站了很久,直到潮水漫上来,淹过他的鞋面,他才回过神。转身,沿着江岸,慢慢往回走。他看着朱向安的船越变越小,去他能停靠的码头去了。
那天夜里,浏河老渔屋的旧马灯,亮到很晚。渔屋里,文渊和朱向安隔着一条长凳,相对而坐。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,和一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海图。
屋外,潮声阵阵,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焰忽明忽暗。
“文老板,”朱向安很坦诚,在灯影里,那双眼睛更加炯炯有神,“我爹临终前告诉我,朱家守这片海守了几百年,我这一代,只剩我这一个男丁。他说,要是有一天,有人能接过这个担子,一定是姓刘的,到时候,就把这册子给他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文渊,文渊目光在灯影里亮得惊人:“可我姓文。你怎么会就这样把这个给我了?”
“不会错,文家的人和刘家的人一定有关系,对吧?”文渊都没想到,朱向安如此笃定,连他自己都刚刚知道文家就是刘家,算一算,大概他知道这件事只有十九天。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,他别人轻易知道的秘密,是文家守了几代人的,那这还算秘密吗?
朱向安像是知道了文渊的心思似地笑了,“您也不用紧张,朱家的家训就是等着刘家的人回来。我们从小到大,都认这个理。只要来找海图的,一定是刘家的人。”
“以前文家的人没来找过吗?”文渊不解地看着朱向安。
“没有。”朱向安答得很肯定。
文渊心潮澎湃,没错,他也问过父亲同样的问题,似乎在他之前,文家的人只恪守祖训,不入世,便是不入世。即便是文泽升当时也只在上海的港口登过岸。
自明代中叶起,长江口南岸受水流与潮汐侵蚀发生崩塌,刘家港码头与浏河镇一度坍入江中,港口地理基础遭到根本性破坏,此后难以恢复明末起,浏河方向水流因淤受阻,上游来水减弱,长江潮汐泥沙却不断倒灌,下游"潮沙淤积,几成平陆"。乾隆四十四、四十五年间,浏河口外拦门沙起,海舟往来已"微觉碍驶";到乾隆五十年后,"舟不能过,必候潮长"方能进出。乾隆年间六十余年内较大规模疏浚达5次,平均六七年间一次,但拦门沙与淤塞之势始终未能遏制。到乾隆末、嘉庆初,淤塞已"更为严重"。清承明制实行海禁、"片板不许入海",朝贡贸易停止后,刘家港赖以繁盛的海运、朝贡贸易功能彻底丧失。清代虽曾有短暂中兴,但闭关政策使港口再无大规模海运之机。刘家港曾一度在人们的视野中淡去。
而在当时,文氏一族远在非、洲,即便有心,奈何鞭长莫及,很难如此远距离地投入修港,何况连年有战事,加之文家为了躲避追踪,不得不隐遁。
直到四年前,文泽升暗中助力刘家港再次动工修建,第一个万吨级码头在长江石化码头打下历史上第一根桩,即便是去年首艘国轮"胜利4号"靠泊,太仓港正式投运也有文家的功劳,用文泽升的话说,新中、国了,一切应该重新开始了,才有了今天的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