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八日,太仓港对外开放的庆典,设在长江石化码头。

彩旗从泊位一直挂到引桥,红绸被金色的剪刀齐齐剪断,红色的鞭炮纸屑落了满地,锣鼓队敲得震天响,各级领导和代表,还有各地客商,乌压压站满了码头。有人举着相机拍照。

“百年夙愿!”

“黄金岸线。”

“通江达海。”

广播里的不断播放着这声盛举。

28岁的文渊默默地站在人群最后面,没有往前挤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是今天早上刚刚从浏河镇的一个船工手里买的旧物。

“你跑得真快。”李德成从人群里挤到他身边,“我还在找你呢。”

文渊笑了笑,“东西都买完了,还在那干什么?”

李德成的目光落向文渊手中的袋子,“这东西,这里有很多,你买它干什么?又不能用,也不算什么值钱的古董。”

文渊仍然淡淡地笑了笑,没作声。李德成心里嘀咕,真是有钱人,任性。

远处有人在向文渊招手,文渊看到了,没做任何反应,那人冲进人群要挤过来,文渊连忙对李德成说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,明天再来找你。”不及李德成反应,文渊已经挤进人群。

李德成看着文渊不禁摇了摇头,转而笑了笑,台上热闹的的仪式还在继续,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里,他也兴奋地看着,好像过了今天这个镇子就会变得不一样了。

文渊被人群挤来挤去,终于和游经理在人群中汇合了。游经理满脸焦急,上前扯着嗓子问,“文总,你去哪了?刚才剪彩,我到处找您。”

“你上去也一样。”文渊边说边继续走,刚才他在台下看到游经理在台上剪彩了。

“这次被太仓港邀请,您要不要看看接下来,集团的业务是不是也放过来一些?”游经理问文渊。那年游经理年近四十,比文渊大十几岁,表面是请示文渊,实际上是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
文渊云淡风轻地说,“回去和我爸商量一下。”没给游经理准话儿。

游经理没再多说,这位小文总在集团里出了名的怪,也许因为还年轻,他又不好多说。文家在远洋业界是有些名望的,但行事低调,也确实很少上台剪彩,也不作不发言。

文渊沿着江岸,慢慢往西走,越走越静,江风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十一月的长江,水是浑黄的,浪不大,却稠,像一锅煮了千年的粥,什么都在里面,泥沙、往事、沉船、骸骨。他紧了紧手里拎着的东西。

大约走了一里路,靠近老浏河入江口的滩涂边进,才停了下来。这里就是刘家港故地了。六百年前,郑和的宝船队就是从这里启锚的,二百四十艘船,两万七千人,桅杆如林,遮蔽了半边江面。史书上写,那天刘家港"云帆蔽日、万人空巷",漕船、海舶、贡船塞满了水道,渔民跪在滩涂上,把香火插进沙里,求妈祖保佑一路平安。

文渊蹲下身,指尖触了触滩涂上那层干裂的泥。这片滩涂几百年来潮水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,当年的码头、船坞、祭坛,一层层被埋进泥沙底下。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刚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的文渊,站在岸边远眺。目光愈发深邃,是到了我该抉择的时候了,文渊父亲文泽升那张严肃的脸,坚定的眼神浮上眼底,接力棒放在手里,有时候也不是他接不接,而是必须接。

文泽升两年前突然患了心疾,一直不好,在文渊生日的前一星期,带着他远渡重洋回到这里,文家一家人都担心文泽升的身体能不能支撑他顺利抵达。所幸,文泽升坚持住了,而且在文渊生日那天,带他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。

从那里回来,文泽升就住进了医院,已经一个月了,陷入深度昏迷之中。这一个月,文渊在做各种准备,包括文家的使命。一代一代,从刘家到文家,从元代到如今,没有人敢松手。因为松手的代价,不是文家担得起的。

“喂!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。

文渊回头,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,正站在滩涂边的一条小渔船上,冲他喊:“那地方别踩!潮马上要涨了,站那儿等会儿要被泡汤!”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蹬着胶鞋,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。他说着,从船上跳下来,踩着泥地走过来,打量了文渊一眼,笑了:“你是来参加庆典的吧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文渊站起身,也打量了他一眼。这男人说话带本地口音,走路的样子很稳,一看就是吃水上饭的。

“你是本地人?”文渊开口,声音平缓。

“对,跑船的。”男人笑笑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今天港上放炮仗,我们这些跑小船的,只好躲到这边来避避热闹。”

“避热闹?”文渊便觉得这人有趣,大多数人都喜欢凑热闹的,又问,“你这条船,跑什么?”

“打渔,也捎带运点货。”男人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递过来一根,“来一根?”文渊摆了摆手。他没有接烟,目光却落在男人脸上,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您贵姓?”男人一愣,随即笑了:“姓朱,浏河镇的老朱家。”

“朱老大。”文渊缓缓开口,“你是第几代?”

朱向安一听,便笑了,“九代了。哟,看来我们应该有点渊源吧?”

“我是做航运的。”文渊又解释说,“见过不少老港了,到哪都要问问,有几代人了。”

朱向安不经意地说,“你们在这里的码头有公司?”他盯着文渊,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,到底是偶然路过,还是冲着什么来的。

江风吹起,滩涂上的芦苇顺着向南的方向倾斜,像是礼貌地点招呼人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一个站在泥地上,一个站在船边。过了好一会儿,朱向安才又缓缓开口,声音沉了下来:“我认得你。”

朱向安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,“在旧货市场上,我见过你。你跟我们镇上一个姓李的兄弟喝酒,聊得投机。”

文渊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