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想起当年,他来太仓之前,那次他特意赶到游洋集团总部,找文渊谈项目基金的事。
游洋智能调度中心的落地窗前,能俯瞰整片港区。四十万吨级的集装箱轮正被引航船缓缓领入泊位,岸桥在林立的巨轮间起落,像一群钢铁的巨鸟。屏幕上的数据流无声滚动,吞吐量、泊位利用率、船舶动态,一切精密、高效、井井有条。
文渊站在窗前,背对着儿子,看着那片文家世代经营,延续了几百年的海港。
“我说过,这个基金,不能成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,钉在调度中心空旷的空间里。
“为什么?,我研究海洋生物十年了。”文以舟站在他身后,声音里压着情绪,“你知道港的近岸水域这两年发生了什么,赤潮提前了半个月,鱼群洄游的路线偏移了二十海里,深水岸线外的底栖生物群落几乎换了物种。这些不是自然变化,是人为干预的结果。我需要一个基金,一个平台,去研究、去追踪、去阻止……”
“阻止什么?”文渊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阻止港口扩建?阻止航运发展?阻止每年几百万标箱进出?以舟,你研究的是深海文明,我经营的是人间生计。你看到的是生态数据,我看到的是岸上几万人的饭碗。”
“我没有说停止港口。”文以舟走上前一步,“我说的是用更科学的方式,让港口和生态共存。整合自动化作业、清洁能源、生态监测,这些技术都是现成的,只需要一大笔资金,和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名头。这些钱对文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,可是会解决科研人员很多问题。”文渊打断他,“海洋生态与深海文明研究基金。以舟,你知道这个名头落在国际海事会议上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文以舟怔了一下。
“意味着,全世界的眼睛,都会落到你的身上。”文渊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意味着,有人会问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怎么了?我又没做坏事?就是我的家族有这样的能力。”文以舟争辩,“要不然,就写游洋,我不出面。”
“写谁都不行。”文渊当时拒绝得很坚定,不仅仅因为这些,还因为儿子的基金项目里包括了太仓港的水域研究。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基金的事,等你三十岁再说。”门在他身后合上,调度中心里,只剩下文以舟一个人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,和那片沉默的海。他当时觉得,父亲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在隐瞒什么。
这一切在此刻都能解释得清楚了,他又看向父亲。
不知文渊有没有感受到儿子的目光,他只是看着窗外,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之后,文渊才又说道,“现代科技进步,发达,但古人的智慧也是望尘莫及的,不然,也不会有那么多不解之谜留下。起初族人以为,那些盯着刘家的人是因财而来,毕竟能造得起港又能在海上有一席之地,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。但哪朝哪代,最终人类要战胜的都是自己,是和大自然的和平共处。即便是相信科学,也总会出现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,那又是什么?”
父亲的质问,文以舟即觉得早有答案,又觉得无解,人总是相信想相信的。这的确是一道难题,“但最起码,有科学依据之后,科学家们可以有所选择。”
“以人心驭技术,以人心驭科学。我不是怕你们这些科学家做不出好成果。我是担心那些驭术之人啊。”文渊深深一吧。
这话点醒了文以舟。忽然觉得,父亲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某个他还没来得及触碰的地方。
技术是死的。科学是中性的。深海裂隙在那里,六百年前就在,六百年后还在;《沧溟护生录》记载的是封海护民之术,可落到心怀叵测的人手里,它就是一把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。郑和带着牵星术七下西洋,可也正因如此,那些觊觎裂隙的人,几百年来从未死心。他们找不到郑和藏起的东西,就去找能找到的东西,港口,航道,海运利益,任何一个可能改写海洋秩序的支点。
文以舟一直觉得,父亲在用一种他理解不了的逻辑,拒绝一件明明正确的事。
可此刻,他从未触碰的那些事,一件一件地叠加上来,那些人,从来不相信裂隙是天地自成的。他们相信,郑和之所以能七下西洋、封海护民,是因为手里握着牵星术;文家之所以能世代立于海上,是因为藏着《沧溟护生录》;刘家之所以能守住江海,是因为有一枚盲鳗玉佩。他们把六百年的风浪、数代人的隐忍、无数条性命换来的太平,统统归结为秘籍。
所以,他们要找《郑和航海图》,要找海上篇,要找盲鳗吊坠。他们以为,只要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,就能复制郑和的伟业,就能撬动整片海洋的秩序,就能把"成功"从别人手里抢过来。
文以舟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他想起自己研究海洋生物这十年,数十次下潜,采集数据,在实验室里熬过的通宵。那些仪器,那些论文,那些用时间堆出来的认知,难道不及某本古籍和玉佩更有价值?
郑和也一样。牵星术再精妙,也只是一套观测星象的法子。真正让宝船队劈开万里波涛的,是两千七百名水手日复一日的操练,是造船工匠一寸一寸打磨的龙骨,是郑和本人一次次站在船头用命去赌那一片未知海域的决断。
秘籍从不是成功的原因。
人心才是。
这样的例子太多了。可那些人,永远不懂这个道理。他们就以为拿到了钥匙就能开门,却不知道一切取决于开门的人是谁。
“爸,”文以舟蓦然开口,轻声说,“你怕的,我好像,终于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