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闭上眼睛,靠向椅背。过了很久,他才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,去南京的车程大概三个多小时,到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和儿子讲一讲文家了,便声音低缓地开口,“李德成给你的陆地篇,写的是岸上入口的方位和根基。海上篇,写的是水下的裂隙与生态自然。牵星术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意义不大,现在的高科技发展,能更准确的观察星象。两篇合一,能打开裂隙;两篇分藏,谁也动不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文以舟:“本想半年后告诉你这一切,但现在看来,一切真的要变了,以舟,你一定想知道那张图上面写了刘家,和我们文家有什么关系吧?我们文家是去刀留文,所以,刘家就是文家。海上篇虽然在文家,但曾经有三分之一被祖上遗失,当年刘家五子中幼子是我们这一支,而遗失的这部分,曾经在明代被人找到,航海史上的郑和下西洋,也因此受益。”

文以舟的心跳,猛地漏了一拍,“爸,你认真的吗?”那双眼睛里不可思议的神色,文渊忽然感到特别熟悉,不禁轻轻一笑。文以舟觉得搞这么多年的科研学术都没遇到这么复杂的问题。

文渊绕有意味地看着儿子说,“不然呢?你以为你的家族仅仅就是海上的生意人?你小子,研究这么久的海洋,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与人类,与大自然有益的事,就你爸是个庸俗的商人?”

“我可没这么说过。”文以舟心里真没有这样想过父亲,他深知任何领域内都需要一根定海神针似的存在,而游洋集团在远洋业界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,可以阻止很多不良竞争,也可以制定游戏规则,这样的存在如果是心存歹念的人是非常危险的事。这一点,父亲一直做得非常好,他对父亲的不满,还是因为他想成立的基金项目,这时想来,父亲的拒绝一定有原因,而且也一定不是因为那点钱。

文渊继续说道,“你的项目,我不是不想支持你,而是,你还有更重要的事,如果成立这样的基金,你会太引人注意,我也说了,等你二十八岁以后,你就可以自行处理了。”

又绕回二十八岁的宿命安排。文以舟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,毕竟这两天的信息,他需要重新整合,理出新的头绪,才能知道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。

“那刘家就是刘家港那个刘?”文以舟追问,文渊点头,“所以,就算你现在不回来,半年后,我也会带你回来。”

“可很多史书上都没有刘家这户人家的记载,就是因为我们的改了姓?”文以舟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也觉得并非如此。

文渊便说,“不,是有些人不希望后人知道曾有过刘姓一族。”看着儿子那一脸的不可思议,文渊笑着摇头,“虽然你也不小了,在商场上在科研领域有些建树,但对这些事还是见得少。”他心里知道,儿子一直在海外长大,血液里对于民族的历史和情怀总要有些岁数了才会觉醒。

人生有利也有弊,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尽善尽美。

文以舟靠在座椅上。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群渐渐过渡到江南的水网,河道纵横,田畴错落,三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知道好像什么都能理解,又好像不能理解,但父亲既然开了口,就不会只说这些。

果然,文渊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了,“我跟你说说,刘家港和郑和的事。”文以舟没有说话,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,认真听着。

“永乐三年,郑和第一次下西洋,起锚地选在了刘家港。”文渊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史书上写的是‘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,多赍金币,造大舶,修四十四丈、广十八丈者六十二’,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,再由福建五虎门扬帆。可史书没有写郑和为什么偏偏选了刘家港。因为刘家港外海,就是深海裂隙的入口。”文渊一字一句地说,“刘家港是整片东海海域,裂隙最浅、最容易触及的地方。郑和选这里起锚,不是因为这里水深港阔,而是因为,他从这里带走了一样东西出海。”

“遗失的那三分之一海上篇?”文以舟马上反应过来。

文渊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,“海上篇遗失的那三分之一,记载的就是牵星术。当年丢了这部分才对外说有部牵星术的存在,但它不是用来导航的,它是用来‘封’的。”

“封?”

“封裂隙。”文渊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深海裂隙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会随着潮汐、星象、季节而移动、而开合。先祖留下海上篇,其中三分之一记载的,就是如何通过观测星象,判断裂隙的开合时机,并用特定的阵法,将裂隙暂时封住。这就是牵星术的真正用途,牵星为名,封海为实。”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,和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嗡鸣。

文以舟消化着这些信息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如果牵星术是用来封裂隙的,那郑和带着牵星术下西洋,就不只是出使番邦那么简单了。

“郑和下西洋不只是为了宣扬国威、寻找建文帝?”文以舟虽然生长在海外,但自幼家里各类的书籍成山,单独有座小图书馆,从古到今收集了大量的读物,也看过不少。

“那些都是明面上的说法。”文渊摇摇头,“朱棣派郑和下西洋,真正的目的,是让他带着牵星术,沿着海上丝绸之路,一路封过去。”

“封什么?”

“封裂隙。”文渊说,“东海、南海、印度洋,乃至更远的海域,都有裂隙的分支。元代末年,战乱频繁,无人顾及海上,裂隙多处松动,海难频发,海盗横行。朱棣登基之后,知道了裂隙的秘密,便派郑和带着牵星术出海,一路封过去,保海上太平。”

文以舟的脑海里,忽然浮现郑和的宝船队,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,在蔚蓝的大海上航行。他从未想过,那支船队的桅杆之上,星空之下,竟然会与自己有关。

“所以,郑和七下西洋,其实是在……封海?”他不能完全认同这个说法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文渊说,“历史上任何伟大的事件,都不是独立存大的,一定有很多很多因素,封裂隙是其一。”文渊说得认真,文以舟越听真觉得离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