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听着李德成报的号码存进手机,按下拨号键。李德成口袋里的旧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,他低头看着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,才缓缓保存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这个号码,李德成以为删了就能把那个人、那些事、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,一并从生命里剜出去。可此刻,这串数字重新跳出来的时候,他才忽然明白,有些事,不是你删了号码,就能躲得开的。你越是想躲,它越是像影子一样,跟在你身后,二十年,三十年,一辈子。

“存好了?”文渊先挂了电话,将手机收回口袋,看了李德成一眼,“我先走了。你不要乱跑,等我消息。”李德成闻言,脸上露出犹豫,可看着文渊脸上的笃定,默默点点头,送他到门口,就没有再往外送了。

巷子里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花,他看着文渊的背影,看着那个跟在文渊身后和年轻时的文渊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,嘴唇动了动。

文以舟跟着父亲走了几步,回过头看了李德成一眼。那个守秘密的男人,站在门框的阴影里,半边脸在明,半边脸在暗,像极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。一半是海鲜馆里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,一半是江底沉船里永远打捞不上来的愧疚与真相。

文以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。

三个人上了车。于小波坐在副驾,文以舟和文渊坐在后排。车厢里一时安静。文以舟侧头看着父亲,等他开口。

文渊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,许久,才缓缓说了一句:“你们俩都听到了?”

文以舟心知偷听可不是文家的家教,“对不起。”便开口先道歉。

“有什么想法?”文渊并未责怪,反倒问儿子的意见。

文以舟抬眸,看着父亲,犹豫片刻,马上说道,“乔国峰打晕了李德成,这一点基本可以确认。但张建国呢?他说他亲眼看见朱向安落水。如果乔国峰打晕了李德成,那当时在甲板上的,就只有朱向安、张建国和乔国峰三个人。张建国为什么那么说?而且,看起来张建国一家一直守护着朱方仪母女啊。”

这一点现在听来,的确让人不安。

文渊转头看着儿子,“你觉得张建国的目的是什么呢?”

“两种可能,第一种,张建国说的是实话,他确实亲眼看见朱向安落水,只是他不知道乔国峰打晕了李德成,也不知道乔国峰的真实身份。第二种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张建国也在说谎。他和乔国峰是一伙的,或者,他被乔国峰收买了。朱向安不是自己落水的,是被他们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可车厢里三个人,都听懂了。

于小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文渊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文董,张建国我也查了一些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张建国,浏河镇人,今年五十二岁。二十年前朱向安出事之后,他就不再跑船了,在镇上开了家渔具店,生意不大,但够养家。他妻子是镇上小学的老师,儿子张桥,现在和朱方仪在同一个单位。”于小波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还有一件事,比较蹊跷,张建国的渔具店,五年前翻修过一次,大概要几十万。可他那个店,因近年来不让禁捕,生意并不好,几十万,对他来说,不算小数目。”

“钱的来源呢?”文渊追问。

于小波摇摇头,“这个查不到。”

文渊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节奏缓慢,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分量。车厢里安静下来。文以舟看着父亲,没有打扰他,“为什么是五年前?”却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道。

过了很久,文渊才睁开眼睛,缓缓开口:“张建国这条线,先放一放。”

文以舟愣了一下:“放一放?”

文渊点点头,“现金交易不好查来源,但这也说明对方做事很干净,急着去查,容易打草惊蛇。张建国在明处,跑不了,和乔国峰不一样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文以舟,目光深邃:“乔国峰他每个月初一去栖霞寺,明天是初一,或许是我们唯一能找到他的机会。错过了,就要再等一个月。一个月,足够他做很多事,也足够他,再消失一次。他会去烧一炷香,待上小半天,再回铺子,”于小波接道。

文以舟的心跳,微微快了几分,“你怎么知道他初一去栖霞寺?”

于小波掩饰地轻咳了一下,“要找人,肯定要动用很多关系,这些都重要信息。”

这大概就是文渊对于小波另眼相待的原因,周全,心思缜密,丝毫不用文渊过多叮嘱就能把事情做得很好。

文渊又看向儿子,一字一句地说,“现在就去南,京。明天一早就到栖霞寺,先不要惊动他,看他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,说了什么话。只看,不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来:“朱方仪那边,你怎么打算?”

文以舟的心,猛地一跳。他看着父亲,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她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,我问的是,你打算告诉她什么?”文渊的声音很低,却极其严肃。

文以舟没有回答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朱方仪守着她二十年的执念。那是一个眼里有光的女孩儿,她还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有一群人,已经在暗处盯了她二十年。能告诉她吗?告诉她,她父亲的死不是意外,是一场阴谋?告诉她,她颈间带着七百年的秘密?告诉她,从现在起,她的人生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?还有张桥,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?文以舟说不出口。

“先不告诉她,至少……在真相大白之前,不告诉她。”文以舟说道,“特别是张桥,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更多信息。”

文渊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缓缓点了点头,“好。找人保护她。”文渊的目光,沉了下来,“朱方仪脖子上的那枚吊坠。他们不会放过她。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动手。”

文以舟的手,在膝上慢慢攥紧,“因为,这是在国内”

文渊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车厢里,又安静下来。文以舟又接到了朱方仪发来的消息,他犹豫一下回她,这几天要去南,京做个学术交流讲座,回来再联系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