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李德成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那幅海图,不该交给方仪。她知道了,就再也没法过安稳日子了。”李德成的目光,沉了下来,“我守在这二十多年,就是不想让她碰那些东西。你们文家……你们文家要找真相,是你们的事。可方仪,她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”他说着,抬起头,看着文渊,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:“文先生,算我求你了。别把方仪卷进来。她妈就她一个女儿了,她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……我没法跟朱老大交代。”
厅堂里,又是一阵沉默。
文渊看着李德成眼底那抹近乎卑微的恳求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德成,你要知道,这不是我能阻止的事。以前我人在海外鞭长莫及,这次亲自回来处理这件事,看样子,很多事也该面对了,该有个结局了。”文渊郑重说道,“我听以舟说,出事那天,你也在船上,可你晕了过去,他们俩为什么没在仓库里,对外说看着朱向安掉进海里的。”
李德成心里不是没想过,但他毕竟品性单纯,又没太多心机,只说,“当时风浪大,我只听朱老大让我干什么,就干什么,我没有他们出海的经验丰富。”
“他们经验丰富?不是和你一样被朱向安一起带上船的吗?”文渊听出破绽。
李德成回道,“他们是跟着我上朱老大的船没错,可是在这之前,他们都是老水手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文渊又问,李德成回忆了片刻,向自己的店里四下看看,“也是在这儿。”
文渊只记得,三十年前,他和朱向安、李德成,张建国曾聚在这里吃饭、喝酒,聊天。可他也只是在饭局上见过张建过,不像朱向安和李德成那样有其他交集。
“那,他们俩在和你们认识之前认识吗?”文渊又问,李德成摇摇头,“不认识,我们先是认识张建国,那时候他的船老大跑远洋货轮了,把他扔下了,他心情不好,常来这喝酒,脸上熟了,又都是镇里的人,就成了朋友。乔国峰是后来,朱老大的朋友介绍他来船上的。”
“船上的人都生死相托的兄弟,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一起出海的。”文渊再次确认。
李德成好像没有文渊那般思虑,“那是当然,我们四个一起上海也是拜过妈祖的。”
文渊看着李德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这个人,守着天底下最大的秘密,守了二十多年,守得提心吊胆,守得如履薄冰,可骨子里,却还是当年那个在旧货市场上老实巴交地替人找物件的年轻人。他不是不聪明,他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。人如果一辈子都活得简单,也是一种福气。
文以舟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会代替朱老大保护方仪,尽最不让她卷进来。我向你保证。”李德成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才点了点头,那目光里,有信任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:“你……你们文家的人,说话算话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幅海图,我找到就交给朱老大了,朱老大没再交给我。只有我给你儿子那些东西。”
文渊看着李德成,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,他似乎明白朱向安为什么如此安排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另一件事国峰在南京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李德成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乔国峰?那个在船上跟朱哥一起失踪的人?他……他还活着?"”
文渊眉头一紧,没有说话。李德成的脸色,渐渐变了。他望着窗外那片江面,眼神空洞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乔国峰……他还活着?”拼命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一幕幕,但记忆到了他这个年纪,真的不靠谱。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晨光透过窗棂,洒在两人的脸上。厅堂里静悄悄的,只有熏香的烟雾,在光柱里缓缓升腾。
文渊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泛着一丝苦涩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李德成脸上,再次开口,“德成,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。”
李德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乔国峰是朱向安的哪个朋友介绍来的?他有没有提过?”李德成愣了一下,皱起眉。在他心里,乔国峰就是朱老大的朋友带来的,是自己人,是拜过妈祖的兄弟。被文渊这样一问,才忽然意识到,那个介绍乔国峰来的人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按说在整个镇里他认识的人不说大半,也不算少了。
李德成迟疑着说,“我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是个瘦高个,戴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,不像跑船的。他说他和朱老大是老相识,乔国峰是他远房的一个亲戚,想找条船跑跑,让朱老大带一带。”
“瘦高个,戴眼镜,斯斯文文……”文渊跟着重复,“这个人,你后来还见过吗?”
李德成摇摇头:“没有。后来朱老大出事,我也没再见过他。现在想想这个人,好像从来没在浏河出现过。别说他,乔国峰也在朱老大出事后不久就走了,说不敢再出海了,去内陆找活计了。”
文渊又问,“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李德成愣了一下:“不对劲?”
文渊点点头,“任何细节,任何你当时觉得奇怪、后来又忘了的事。”
李德成皱起眉,努力回忆着。拜妈祖那天的画面,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浮现,码头边的妈祖庙,香火缭绕,四个人跪在蒲团上,朱老大领着他们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不对劲。拜妈祖那天,乔国峰开始没有跪。我们三个都跪了,朱老大,张建国,还有我,都跪在蒲团上磕头。可乔国峰……他就站在旁边,双手合十,鞠了个躬,没有跪。我当时还问他,'国峰,你怎么不跪?'他笑了笑,说,'我信别的。'”李德成说道。
“信别的?”文渊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李德成点点头,“对,我也没追问。跑船的人,各有各的信仰,有人信妈祖,有人信龙王,有人信关公,也不稀奇。可现在想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里闪过一丝后怕:“他那天,连香都没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