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小波刻意清了清喉咙,说道:“是的,人已经不在太仓了。”

“在哪?”文以舟心知瞒不过父亲,便也坦荡追问。

于小波坐在车内副驾位置上,转头看向后面坐着的文渊和文以舟,面色严肃地说道,“南京。”

车子在浏河李德成的海鲜馆附近的巷子口停了下来。文渊推开车门,下车后站在一棵老槐树,抬头看了很久,文以舟不知道三十年前这树是什么样子的,看样子,那棵树下一定有过父亲的足迹。可他昨天刚从这里离开,一路上父亲也没说还是来找李德成。

“爸!”文以舟跟下车,“您来过这里?”

“嗯。我该猜到,他会把海鲜馆看在这里。”文渊不作过多解释,语气平淡,却又不容商量地回头对文以舟和于小波说:“有些话,我当面跟他说。你们先在外面等着。”

文以舟看着父亲缓慢地沿着小巷往里走,不知道父亲的每一步是否都带着回忆,但无论如何,父亲一定很熟悉这里,他会偶尔停下看看路边,像在找什么东西,沉吟一会儿,继续走。青石板的路面,被清晨的水汽洇得微湿,时间还早,两旁的铺子少有开门的,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,没有吆喝生意,那条街上的生意应该都是熟人。文以舟看着父亲在海鲜馆门口那盏写着"渔"字的旧灯笼下,停了片刻,海鲜馆还没开业,门是虚掩的,但已经有人来了。

李德成正在厅堂里擦桌子,听见敲门声,头也不抬地说:“还没营业,十一点再来。”

“德成。”文渊的声音不高,这两个字一落地,李德成缓缓直起身,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二十几年来只在噩梦里见过的身影上,脸上那点昨夜未消的倦意,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惊恐、怒怨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。

李德成攥紧了手里的抹布,声音发涩,与刚才的慵懒平常全然不同,“你也来了?”昨天晚上,文以舟没说文渊也回国了。

文渊也不客气,兀自迈步进了厅堂,四下看看,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仿佛这是他家一样自然。李德成放下抹布,转身要去后厨,像是某种拒绝。

文渊却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他听见:“德成,二十多年了。你躲了我二十多年,今天,我来都来了,你还躲?”三十年前他们相识,自从朱向安出事后,就再也没有联系。

李德成的脚步,顿住了。他背对着文渊,肩背僵直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转过身,走回来,在文渊对面坐下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气:“文先生,我把朱老大手里的东西,都给你儿子了,你还来干什么?昨天我和你儿子也说过了,我把东西给你们,你们不要为难方仪。朱老大就是想用他手里的东西,保妻女平安。”

文渊不急不缓地问道,“以舟年轻,又急于知道答案,可这答案到底是什么?你知道吗?能告诉我真话吗?”这话被门外的文以舟听见了,不由得一怔,双眉微凝。

“既然你这么说,我问你,朱老大的死,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李德成话峰一转突然问道。

厅堂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角落那盏熏香,袅袅地升着烟。文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给李德成倒了一杯,推过去,动作从容,像三十年前两人在旧货市场边的小酒馆里一样。

“你还是这个习惯,无论什么时候,壶里都备好了茶。”文渊一句话像把那二十多年的时间压短了,不能李德成说话,又缓缓说,“朱向安出事那天,我人在海外。但我知道他那天出海,也知道他要去找什么。我没拦他,这是我这一辈子,最后悔的一件事。”

李德成的眼眶微微泛红,两只手也渐渐握紧,强抑激动地说,“你既然知道他要出事,为什么不拦?”

“那时,我也只是觉得哪里不对,但还没想好,也没想到他真就出事了,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。”文渊顿了顿,又说,“我没想到,你居然这么轻易就把东西给了我儿子。”

“他和你说了什么?”李德成追问,文渊犹豫了片刻,声音极低地说,“他说因为你一眼就看出他是我儿子。”

李德成怔怔地看着文渊。文渊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李德成知道得不多,没再继续说下去。文渊又低头喝了口茶,心底愈发不是滋味了,他没想到朱向安竟然真的做到守口如瓶。

李德成的确有点后悔,昨晚他辗转难眠,思前想后,也觉得自己太轻率了,不过,当他看到一个和文渊那么相似的年轻人出现在朱方仪身边时,他一心想着保护朱方仪,只恨自己当初生的不是儿子,不然,他早早就把朱方仪娶回家做儿媳妇保护起来了。现在,他能做的就那么多,他只是个普通人,他没有那么多深沉的心思,他想得很简单。

文渊能明白,朱向安托付给李德成一定是万不得已,又不能明说,怕招来不必要的祸端。

文渊说着,目光落在茶杯里,声音低了下去:“如果我早点和他说清楚,也许,他也不会出事。至于他的事和我有没有关系,当时我不清楚,但现在看来,恐怕是有关系,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所以我来向你道歉。”

李德成的拳头越握越紧。

文渊又说,“我不求你原谅。是来问你一件事,朱向安当年托你收过一幅海图,对吗?”李德成猛地抬起头,目光里满是震惊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海图的事?”

“他女儿给我儿子看过。”文渊说道。

李德成沉默了。二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船长,站在船头,对他笑着说:“德成,等我找到了那份海图,这里的人就能永远过安稳日子,不被任何人威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