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成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“爸,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啊?”李甘甜看着父亲问。
“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,我等一个老朋友,说点事。”李德成摆摆手,“你跟你妈先回去,我锁门。”
“我已经二十多岁了,还小孩子。那你早点回家,别喝酒,累一天了。”李甘甜没多想,跟母亲一起收拾了东西,推门出去了。李德成站在门口,看着妻女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,才转过身,锁了店门,沿着墙根,朝着文以舟停车的方向走去。
深夜的小巷很安静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沉,像是在赴一个迟到了二十几年的约。文以舟坐在车里,看着李德成一步步走过来,目光沉静。
车子就停在海鲜馆斜对面的街角,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隐蔽得很。李德成走到车边,敲了敲车窗。文以舟按下玻璃,“上车吧。”
李德成犹豫了一下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车里。车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,照着两个人的脸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白茶香。
文以舟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木匣,放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面。李德成的目光落在木匣上,情绪莫名复杂。
“李叔。”文以舟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我有几个问题,想请教你。”李德成转过头,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,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文家的人?”李德成闻言,不禁笑了笑:“这倒是不好说了,但你和你父亲长得很象,何况,你们家的人身上就自带一种不寻常的气质,也说不出为什么,反正一看就认得出来。”
“可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交给我,难道不怕出错?”文以舟无法相信这份信任就这么草率。
“怕。”李德成摇摇头,“但是你出现了,而且……因为你和方仪在一起,方仪看你的眼神,不一样。朱哥说过,文家的人,一定会出现在方仪身边。”文以舟沉默了。这个解释,听起来合理,可他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“朱哥出事前把这个交给我,对我说,如果文家的人来找他,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他。”文以舟的目光,微微一凝,“第二个问题。”文以舟的声音沉了下来,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,“这本册子,第一页写的是传刘氏后人,不是文氏后人。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德成的脸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变得有些发白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本册子,沉默了很久,“这我倒不知道了。”
“他只说,一定要交给文家人,当时,我觉得朱哥很奇怪。”李德成顿住,说不下去了。
文以舟更是觉得蹊跷,朱方仪那个盲鳗吊坠是铜包着贝壳,这本小册子和盲鳗玉吊坠给了李德成,一切都在他出事之前不久,就像他知道此去无回一样。
李德成说,“二十多年前,他就联系过你父亲。之后就出事了。你父亲没和你说过吗?他,他知道你来这里吗?”
文以舟沉默了。
“那第三个问题。”文以舟深吸一口气,看着李德成,“朱向安,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李德成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他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,那片沉沉的夜色,眼神变得空洞,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多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
他的声音颤抖着,“是有人,故意引我们去那片水域的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德成摇摇头,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,“那些人说话,我听不懂,他们上了船,就直奔驾驶舱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朱哥让我躲在救生艇里,他说……他说他去拖住他们,让我找机会跑。根本来不及问他详细情况。”他哽咽着,说不下去了。
“后来呢?”文以舟的声音很沉。
李德成调整已经变调的声音,尽量显得平静,“我躲在救生艇里,那天浪很大,朱哥不让我们出去,我的头突然撞上什么东西了就晕了过去,等我醒过来,已经在岸上了。朱哥……朱哥还有那些人,都不见了。我和张二还有乔国峰都在。后来我就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,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,但我一直记着朱哥最后叮嘱我的那些话。”
李德成的声音嘶哑着,“朱哥之前跟我说,让我守着方仪,别让她碰这些东西,别让她卷进来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文以舟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你出现了,而且……你和方仪走得这么近。我就知道,事情瞒不住了。那些人,也快回来了。”
文以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知道,李德成没有说谎。这个男人,把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,守了朱方仪二十多年,过得提心吊胆,如履薄冰。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人。
“李叔。”文以舟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从现在起,我会保护朱方仪。”李德成看着他,愣了一下,“但是……”文以舟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文以舟说,“继续开你的小馆子,继续像以前一样,守着朱方仪。不要让任何人,包括方仪自己,知道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。”
李德成稍稍迟疑,复又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有些事,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,我能做什么就做好什么。”
文以舟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有陌生人来店里问起方仪,问起这本册子,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记得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李德成重重地点头。
李德成推开车门,又回过头,看着文以舟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文先生……朱哥他,是不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文以舟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我也很想知道,我会查清楚。”
李德成点点头,转过身,下了车,关上车门,站在深夜的小巷里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街角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,然后,缓缓蹲下身,把脸埋在手掌里,像个孩子一样,无声地哭了。
他终于,把这个秘密,交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