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方仪看着他的侧影,初见时的偏见到如今两个面对面相谈,不过几天的时间,这太不像她了,她很少与陌生人这般亲近。眼前这个人,绝不是表面上那个闲散温和的科研人员。她总觉得文以舟很神秘,这不是那种异性之间的莫名吸引,她相信,文以舟和她一样,心里有故事,就像他们都相信另一个世界一样。
文以舟握着方向盘的手,微微收紧,沉默很久,久到朱方仪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:“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不是我不信任你,我怕你承受不住。但是你相信我,等时机到了,等我把一切都弄清楚了,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,一个字都不会瞒。”
朱方仪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好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信你。”这是第二次说这三个字,说得很轻,却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文以舟平静的心湖,漾起层层涟漪。
文以舟不由觉得浑身一振,刚才他自己说的那些话,又何尝不是父亲经常对他说的话呢?为什么朱方仪可以那么相信他,而他都不曾如此相信过自己的父亲。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,朱方仪感觉到文以舟突然的安静,她没有追问,也不知道文以舟此刻澎湃的心情。
直到车子已经到了朱方仪家楼下。
“我到了。”朱方仪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又回过头,看着他,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,“那……我上去了。”
“好,方仪,如果可以,我建议你们请示上级,明天开始巡逻出两艘艇,一前一后,有个照应,也能应对紧急情况。”文以舟关照,目光温柔。
“嗯。我会打报告请示。”朱方仪笑了笑,眼底划过一丝异样,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,注意安全,有时随时联系我。”文以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很严肃,也很认真,朱方仪恍惚感觉到自作多情的心思,便又泛起一丝抵触,那张小嘴刚一噘起来,又强近自己瘪下去,似笑非笑地下车走了。
黑色轿文以舟把车开出去很远,才在路边停了下来。熄了火,车厢里一片黑暗,只有路灯的光,透过车窗,洒进来,在方向盘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。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方向盘上。那是一个旧木匣,巴掌大小,颜色已经发黑了,木质细密,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,缠枝莲纹里,藏着一条条首尾相接的鱼形图案,在路灯的光线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这是他从洗手间的时候,从门缝悄悄塞进来的。而他也知道那个人是李德成。
文以舟看着这个木匣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手指,抚过木匣上那些缠枝莲纹和鱼形图案,指尖微微发抖。这些花纹,他太熟悉了,文家祠堂的供桌上,那块祖传的牌位上,刻的就是一模一样的花纹。
文以舟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缓缓打开了匣盖。"咔哒"一声轻响,木匣开了。匣子里,铺着一张油纸,已经发黄,却依然平整。油纸里有一本旧册子,和一块……盲鳗形状的玉佩。文以舟的瞳孔,猛地收缩了。盲鳗玉佩?和朱方仪脖子上戴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玉色温润,雕工古朴,盲鳗的身体盘成一个圈,首尾相接,眼睛的位置,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路灯的光线下,泛着幽幽的光,像有生命似的。
文以舟伸出手,拿起那枚玉佩,触手温润,却带着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那凉意,顺着他的指尖,一路蔓延到他的心底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放下玉佩,又拿起那本旧册子。册子是线装的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磨得发白了,右上角,用小楷写着《沧溟护生录》陆地篇。
文以舟的手,猛地一抖。沧溟护生?文家的祠堂里,供着一块牌匾,黑底金字,上面写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祖训里说,这是文家先祖留下的秘术,可代代相传,却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《沧溟护生录》。文以舟深吸一口气,翻开第一页。泛黄的纸页上,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,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,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。墨色已经有些淡了,可那字,却依然清晰。
第一页,只有一句话:"传刘氏后人,护万家安宁。"文以舟继续往下翻。册子很厚,一页一页,写满了字,还有很多手绘的图,有江海的地形图,标注着刘家港周边的每一处水域、每一道暗礁、每一条暗流;有奇怪的符文,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;有盲鳗的解剖图,精细到每一根骨骼、每一条血管;还有一些……他看不懂的、像是阵法一样的图案,圈圈绕绕,藏着某种神秘的规律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越看,心跳越快,越看,后背越凉。这本小册子为什么在李德成那?而不是在朱方仪手里?朱尚安对李德成如此信任?而李德成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他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了?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谜团让文以舟百思不得其解。
那个一直盯着朱方仪的人还没找到,又凭空出现这么一本《沧溟护生录》的陆地篇,又来得如此容易,文以舟不敢相信会那么顺利。他将小册子放回油纸里。重新启动车子,调头回李德成的海鲜馆。文以舟找了一个可以直接看到海鲜馆大门的停车位,熄了火,静静地等着。毕竟,刚认识了李甘甜,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。
直到深夜,海鲜馆里的人都走光了,李德成一家准备打烊。文以舟给李德成打了一个电话,那是他在餐厅里看到的号码,接电话的人果然是李德成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,我还有点事。”李德成接过电话对妻子和女儿李甘甜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