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终于明白了。明白了她为什么对那些诡异异象这么执着,明白了她为什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疑点,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追着他问盲鳗的事。她不是在查案子。她是在找爸爸。一个女儿,找了二十年,找得辛苦,找得执拗,找得孤独。

文以舟的喉咙,微微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能告诉她吗?告诉她,她爸爸的死,和文家的宿命有关?告诉她,那些人,又回来了?告诉她,她脖子上的那枚盲鳗吊坠,就是打开深海裂隙的钥匙?

不能。至少现在,还不能。

“方仪,”文以舟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会知道的。我向你保证。”朱方仪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深,很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可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嗯,”她说,“好,信你。”两人对视着,这莫名的信任不知从何而来,又好像来得笃定。

旁边几桌客人的低声交谈,和后厨传来的锅碗瓢盆声挤进沉默的两人之间。窗外,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,倒映在江面上,像一条燃烧的绸缎。

李甘甜从后厨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大碗刚出锅的海鲜面,笑呵呵地走过来:“面来了!”她把海鲜面放在桌上,看了看两人的脸色,又看了看彼此对视的眼神,忽然就笑了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
“刚刚我们还在聊你,李甘甜!”朱方仪故意逗李甘甜。

“我?”李甘甜疑惑地看着他们俩。

“对啊。”朱方仪卖起关子。

文以舟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儿,此刻,从他们脸上根本看不出她们工作时的样子。文以舟看着她们闹,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些。这是朱方仪本来的世界,充满人间烟火气。没有七百年的宿命,没有深海的裂隙,没有藏在暗处的阴谋。只有江风,晚霞,一群热热闹闹的人,和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。

他的心里暖暖的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其实也挺好的。哪怕,只有这一个晚上。

朱方仪看着李甘甜说,“引航员是海上的第一道国门。外国的船进我们的港,引航员不上船,他们就不能动。”朱方仪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,“这条江,这片海,是我们的地盘。谁能进,谁不能进,什么时候进,怎么进,都得听我们的。这就是主权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文以舟,眼睛里泛着得意,“他们站在引航船上,手里握着的,不只是一条船的安全,更是一个国家的脸面。外国的船长,再大的船,到了我们的水域,也得老老实实听引航员的。这叫什么?这叫,我的地盘,我做主。”她说着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里,有骄傲,有自豪,有浏河人刻在骨血里的硬气。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引航员不是开船的,是守国门的。船开到哪里,国旗就插到哪里。人站在哪里,主权就在哪里。所以,我们甘甜厉不厉害?”言罢,目光溜向李甘甜。

李甘甜这会儿脸上挂着的笑意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,那笑容便是骄傲,来自心底的自豪感。

文以舟静静地听着,突然有种情绪向上翻涌,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莫名激动人心。他认识的女性或许生在富贵家族,也有很多高知女性,和眼前的她们有明显的差异。

她们说起"国门"两个字的时候,有点不一样。

李甘甜看朱方仪说得来劲,便也说道:“对了,上个月有个希腊船长,第一次来太仓港,船大得很,三百多米,吃水也深。我引他靠岸的时候,他在驾驶台上站着,紧张得手都在抖,一个劲地问我'right?left?',我都被他问烦了,直接跟他说'followme,please',他才老老实实听我指挥。”

朱方仪不以为意地瞥了李甘甜一眼:“看你个年轻小女孩儿,人家才紧张的吧?”

李甘甜白了她一眼,“再年轻,也专业。到了我们的地盘,就得听我们的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又看了文以舟一眼,笑着说:“文先生,你别见怪,干这行的,说话都直。”

“不会,”文以舟笑了笑,“很有意思。”他本是想说,他很熟悉,他跟着自家的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,不过就像朱方仪说的,女引航员他的确还没见过。需要很强的气势才行呢。

“很多人都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个职业,看样子,你知道?”李甘甜惊讶地看着文以舟,又觉得既然和朱方仪一起来的,又是做海洋研究的,也不足为奇了,“不对,你当然知道。肯定对远洋货轮了解不少。”

文以舟仍然淡淡地笑着,“我想,从古到今,你们对自己港口的自然环境了解得最清楚。”

“这可真说对了,方仪总和我比,谁更了解太仓港。”李甘甜转过头看着朱方仪,“看,来了个行家。”

三个人又说笑了一会儿,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,李甘甜只要没班,就来饭店帮忙。朱方仪和文以舟也吃饱了,两个人离开时,李甘甜让朱方仪再带文以舟来吃饭。文以舟向后厨的方向望了望,没再看到李德成出来,可能也是客人多了,忙了。

两人上了车,文以舟发动车子,缓缓驶离小巷。

“本来是要和说你今天发生的事故,被甘甜打断,正事都没来得及说。”朱方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听得出疲惫。

“没事就好,有些事,缓一缓或许更容易看到真相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文以舟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然后,他又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每一个字,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:“你说得对。引航员是海上的第一道国门,守岸人是岸上的第一道防线。你们守的,不只是一条江,一片海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很佩服你。”

朱方仪转过头,看着他。

路灯的光,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扫过,明灭不定,把他的侧脸,照得格外深邃。她看了他很久很久,久到文以舟都忍不住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“文以舟,”朱方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这个问题,她在心里问了无数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