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甘甜溜进后厨,一脑门子八卦就压不住了,凑到母亲身边,压着声音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妈,看来方仪这是谈恋爱了!”
李德成正握着锅铲炒菜,听见这话,手猛地一抖,锅铲在锅沿磕了一下,发出"当"的一声轻响。他旋即掩饰地继续颠勺,油星子在锅里滋滋作响,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李德成的妻子听见了,手里正择着青菜,闻言抬起头,往店堂方向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笑着说:“我也看到了。不错的小伙子,个子高,长得周正,就是……看起来不像本地人,一身气质跟咱们这儿的人不一样。能靠谱吗?”
“什么靠不靠谱的。”李甘甜凑得更近了,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方仪还不承认呢,脸都红到耳朵根了,嘴硬说只是普通朋友。哼,看我不逼问她一下,今晚非得让她交代清楚不可。”
李母看看女儿,又抬眼睇了一眼丈夫。李德成背对着她们,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颠着勺,可那肩膀,却绷得有些紧。李母的眼底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有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当妈的,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?这三个孩子之间那点微妙的情绪,甘甜那点心思,她还能看不出来?只是……有些事,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。她叹了口气,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水盆里,什么也没说。
店堂里,朱方仪被李甘甜刚才那通调侃闹得浑身不自在,脸烧得慌,脑子里一片空白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。她张了张嘴,无厘头地就蹦出一句:“别看她说话好像不着调的样子,其实……她可是引航员。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,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。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,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。
文以舟倒是来了兴致,挑了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她:“哦?引航员?”他是知道这个职业的。引航员,又称"港务局的尾巴",是负责引导大型船舶进出港口,靠离码头的专业人员。这活儿,技术要求极高,责任极重,而且常年在水上风吹日晒,十有八九是男人干的。一个女孩子家,做引航员,倒是少见。
“是因为你们都在浏河长大,所以连工作都离不开港口吗?”文以舟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genuine的好奇。
朱方仪点点头,脸上的不自在褪去了些,说起李甘甜,她的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骄傲:“是啊。我们浏河这地方,江尾海头,从郑和下西洋那会儿起,就是有名的古港。生在这儿的人,骨子里就跟水脱不了干系。很多人都不想离开家乡,守着这片江,守着这片海。”
窗外,江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朱方仪的眼神里也泛着光,“我们浏河的人,更是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那自豪与骄傲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,在那张清朗的脸上溢了出来,“祖祖辈辈都是跟水打交道的,出海的出海,跑船的跑船,守港的守港。甘甜她爸,我爸,还有我,我们家三代人,没一个离开过这片水域。”
文以舟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他看着她说起家乡时,眼睛里那点亮堂堂的光,看着她眉宇间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。她守着这片江,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,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使命,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家乡,是她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,是她父亲、她父亲的父亲,用一生守护过的水。这份朴素的、扎根在骨血里的情感,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口号,都更动人。文以舟觉得自己的血液里就少了点什么,好像就是少了朱方仪的这份感觉。
“引航员,很辛苦吧?”文以舟问。“辛苦啊。”朱方仪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,“不管刮风下雨,只要有船进港,就得出去。夏天晒得掉层皮,冬天江风像刀子似的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而且……责任重大。一条大船,几千上万吨,全靠引航员在那几平米的引航船上,一步一步引着靠岸,稍不留神,就是船毁人亡的大事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甘甜是我们太仓港唯一一个女引航员。当初考的时候,好多人都不看好,说女孩子吃不了这个苦,干不了这行。可她偏不服气,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,考下来了,而且现在,是港里技术最好的引航员之一,再大的船,再复杂的航道,她都能稳稳当当引进去。”
说起李甘甜,朱方仪的话就多了,眉飞色舞的,像是在说自己的成就。文以舟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。说起家乡,说起朋友,说起她熟悉的一切,坦荡,热烈,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。和那些戴着面具生活的人,孑然不同。
正说得热闹的朱方仪,突然她停了下来,若有所思,“其实,我也想去考引航员的,只是别人以为我会放着金饭碗不要,去端个银饭碗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文以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问。
“现在是公务员,引航员是事业编制。”朱方仪说完看着一脸莫名的文以舟,笑了笑,“哎呀,你不懂,这是我们的国情。你一个假洋鬼子不会明白的,何况,你还是个地主家的少爷。”
文以舟的确不太懂,但也好像能领会其中的意思,笑了笑。
文以舟目光温柔,“你做守岸人,也是因为……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?”
朱方仪的笑容,淡了一些。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菜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我本来……是想考航海学院,像我爸一样,上船跑船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可我妈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前几天游洋船上的那个二轨的事,更让我觉得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。”说着,她停了停,话峰一转,“我总觉得,我爸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我留在岸上,留在这条江边,总能查到点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文以舟,眼睛里,有一丝执拗的光:“你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