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文以舟离开的背影,李德成一个人怔怔地站在走廊里,昏黄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,照得他的脸,一半在明里,一半在暗里。时隔二十年,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,要带进棺材里的往事,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,在脑海中翻涌奔腾,拦都拦不住。

三十年,整整三十年了,怎么还是无法摆脱?当年,是他先认识文渊,才认识朱向安的。

这个年轻人果然是文家的人,而只要文家的人出现,就一定有事要发生。文家的人又是怎么找上朱方仪的?朱向安死后,他就再也没联系文渊,也没再上过船。

“爸,你怎么在这站着?”李甘甜突然出现在李德成的身后,看到父亲一个人怔怔地依墙站着发呆,好奇地走到父亲身边,看着父亲的脸问道。

李德成恍然回神,收敛情绪,挤出个温和的笑容,“没,没什么。”径自走进厨房去了。

李甘甜纳闷地看着父亲的背影,没多想,走进店堂,扫视店里的客人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一男一女,男的只有背影,但一看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,女的正是闺蜜朱方仪。心里纳闷,朱方仪居然不是和张桥一起来的,偏要上前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便笑着走过去打招呼,“方仪!”

朱方仪并不想隐瞒什么,大大方方地向李甘甜挥挥手。

李甘甜几步就来到他们桌边,文以舟抬头看着她,起身,淡淡微笑着说,“你好!”

“这是?”城里大公司的人来店里吃饭的也很多,但像文以舟这般衣着整齐,浑身透着与众不同的人仍然不多。

“我叫文以舟。”文以舟直接回答,并没让朱方仪介绍自己,他不想被冠以太多的名头,“朱方仪的朋友。”接了一句。

朱方仪瞥他一眼,并没有否认,“这是李叔的女儿,我的发小,李甘甜。”

李甘甜并没有走的意思,反而拉过一把椅子,大大咧咧地坐在朱方仪身边,胳膊肘往桌上一撑,歪着头问:“桥哥来吗?”

朱方仪一边夹菜一边说:“他不来。”

“哦……”李甘甜拖长了尾音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,在两人之间来回扫,嘴角翘得老高,笑得意味深长,“就你们两个啊。”那语气,那眼神,分明是在说"我懂的"。

朱方仪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,伸手就去推她:“笑什么呢?赶紧去帮忙,李叔一个人在后厨,忙得都自己上菜了。”

“没那么忙啊。”李甘甜纳闷地看看四周,“还没到人多的时候,再有一刻钟,客人才上来呢。”

文以舟始终保持沉默。

李甘甜把椅子往朱方仪身边挪了挪,凑近了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,“方仪,这位文先生,是哪里人啊?没听说过呀!”她说着,又偷眼往文以舟那边瞟了一下。

文以舟端起茶杯,神色从容,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悄悄话。可越是这样,李甘甜就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。

“人家是研究员。”朱方仪说,语气尽量平淡,“海洋生物研究,工作上有事要谈,你赶紧去忙你的。”

“工作上认识的?那怎么桥哥没来?”李甘甜挑了挑眉,又瞥了文以舟一眼,根本不想放过朱方仪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再说搞科研的穿成那样?你看那衬衫,那裤子,还有那手表。方仪,你可别瞒我,这是不是……那个?”

“哪个?”朱方仪不懂李甘甜说什么。

李甘甜挑眉逗朱方仪,“男朋友呀!”

朱方仪抬目看一眼文以舟,就算李甘甜的声音再小,他肯定也能听到些什么,连忙说:“别胡说八道!”

“你瞒得了别人,还瞒得了我?”李甘甜故意这么说,目光时不时瞥向文以舟。店堂里的人再多,文以舟也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,他想看朱方仪会怎么说下去,佯装没听到。

“真不是。”朱方仪压低声音,脸颊却更烫了,“李甘甜,你是不是太闲了?快走,赶紧走……”一边说一边推李甘甜。

李甘甜挑眉,一脸"你骗鬼呢"的表情,“我不说,我去问桥哥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李甘甜忽然停住了。

李甘甜知道张桥对朱方仪的心思。从少年时起,他们仨就经常在一起玩,张桥把她们俩都当成妹妹一样对待,可都是妹妹,仍然能看出些差别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李甘甜早就有所察觉,朱方仪虽然是个心大的丫头,但要说一点不知道是不可能,只是三个人心照不宣,谁也不说破。

朱方仪只把张桥当哥哥。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。这些年,她试过暗示,试过疏远,可张桥总是笑着说他们是兄妹嘛,然后继续对她好。这份好,太重了,重得她喘不过气。李甘甜对张桥也有心思,但为了三人之间的友情,便什么都不说,也不问。她也隐约感觉到了朱方仪对张桥的感情和张桥不一样。

“甘甜,别什么都和桥哥说。”朱方仪语气严肃。

李甘甜连忙说,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,我去帮忙,你们慢慢吃。”她说着,站起身,又看了文以舟一眼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文先生,我们方仪就交给你了啊,你好好照顾她。”

文以舟抬起头,淡淡一笑,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放心。”就这两个字,却让李甘甜心里"咯噔"一下。她看了文以舟一眼,又看了看朱方仪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这男人,不简单。看方仪的眼神,也不简单。她捂着嘴,偷偷笑着走了,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,分明是在说"方仪你可以啊"。

朱方仪看着她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回头,正对上文以舟的目光。

“你别听她胡说。”朱方仪有些窘迫地说,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,“她这个人,就是这样,口无遮拦。”

“没事。”文以舟笑了笑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你发小,挺有意思的。”朱方仪低下头,假装去夹碗里的菜,筷子有点不听使唤,夹了半天,也没夹起来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