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久,李德成又端来了鲚鱼饼。金黄色的饼子码在白瓷盘里,边缘煎得微焦,冒着热气,一股浓郁的鱼香混着葱花香,扑面而来。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动作比刚才端鲥鱼时慢了几分,目光也有些躲闪,像是不敢去看文以舟的眼睛。

朱方仪没注意到这些,笑着说:“李叔,今天您亲自上菜了?”李德成微微一顿,目光转向文以舟,又落在朱方仪身上,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:“你来了,当然李叔亲自上菜。你们吃,你们吃。”说着便又走了,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,几乎是逃一样地钻回了后厨。

朱方仪看着他的背影,微微蹙了蹙眉,总觉得今天李叔有些怪怪的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她摇了摇头,把这点疑惑压了下去,转头看向文以舟。

“我以为你会和那些外国人一样,只吃加工过的鱼,所以帮你叫了鱼饼。”她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调侃。

鲚鱼饼是把鱼肉剔出来,剁成泥,加了葱姜和调料,煎成饼,没有刺,吃起来方便,是此地的特色吃法。很多外国人吃鱼怕刺,或者怕麻烦,就喜欢吃这样做的鱼饼。她点鲥鱼,是想看他会不会被刺卡住,想看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从容不迫的人,出一点丑。可点着点着,又怕他真的被卡到,便又加了一份鲚鱼饼。

文以舟看向她,心知,如果她点鲥鱼,是想看他出丑,那她点的鲚鱼饼,就是她的善良了。这个女孩儿,嘴硬,心软,执拗,却又温柔。像这江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藏着暖流。

文以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饼,放进嘴里。外酥里嫩,鱼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,带着葱姜的香气。

“好吃吗?”朱方仪问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,带着一丝期待。

“嗯,”文以舟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很好吃。”他的目光,落在她的脸上,和以前看她进都不一样了。

四目相视,目光在彼此的眼中停滞,这一次谁都没有躲闪和回避,好像是本能驱使。

时间,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文以舟的目光很深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心疼、欣赏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在克制的温柔。朱方仪的目光很亮,像初秋的星空,干净,澄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还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。

文以舟不急不缓地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茶水已经凉透了,泛着一丝苦涩。眼神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,布帘后面,一直有一道目光,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他们。他知道,李德成在等。而他,也在等一个机会。
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文以舟放下茶杯,看着朱方仪,声音很轻,“你先吃。”

“哦,前面左转。”朱方仪头也不抬地说,正专心致志地和一根鲥鱼刺较劲。

文以舟起身,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。路过后厨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布帘后面。布帘只挡住一半,便看到了李德成的下半截腿。没错,李德成正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条抹布,死死地盯着文以舟露在面容下面的半截腿。二人虽隔着布帘却宛如四目相对。两人都在猜着彼此的心思,也都在看着面前的布帘,不知谁会掀起它。

文以舟终是没有停,也没有掀开布帘,继续往前走,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。可他的心里,却已经有了答案。李德成看到他时的眼神很奇怪,而他根本没见过李德成,这说明,他有问题。而且,问题不小。

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,很窄,只有一个水龙头和一面镜子。墙皮有些脱落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,镜子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照人有些模糊。文以舟走进去,打开水龙头,洗了洗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人,眉目清俊,神色平静。他在想,李德成到底为什么那么紧张。

除了他这张对这里来说陌生的脸以外,会不会和朱向安的死有关?一条看不见的线,要把所人重新串连在一起吗?

文以舟关了水龙头,抽出一张纸,擦了擦手,然后转身,走出了洗手间,刚走到走廊口,他就停住了。

李德成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他。

“你好!”李德成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李德成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,也不管你接近丫头是为了什么……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文以舟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深,“别害她。”这三个字,说得极轻,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文以舟沉默了。他看着李德成,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:“李叔,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她?”他叫了一声"李叔",不是"李先生",也不是"老板"。

李德成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
文以舟看着他,目光深沉,“我想知道,你认识我吗?”

李德成看着文以舟的目光之中早就藏尽千言万语了,文以舟怎么会看不出来,既然他怕有人害朱方仪,那就是是他已经感知到些什么,文以舟想知道李德成到底知道些什么。

李德成沉吟片刻才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像以前的一个熟人。”

“他姓文?”这三个字落地,李德成更加惊讶了,看着文以舟说不出话。

文以舟便自我介绍说,“我叫文以舟,你刚才说认识的人,是叫文渊吗?”

李德成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盯着文以舟,硬是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方仪还在等我,我先回去了,我会再来找你的。”文以舟说完这句话,从惊恐万分的李德成身边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