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方仪便给他指了路。车子拐了几个弯,驶进一条僻静的小巷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。门头没有招牌,只有一盏古旧的灯笼,上面写着一个"渔"字,看起来有些年头,大门旁边摆着几盆绿植,也有几分雅致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朱方仪解开安全带,“不要嫌弃,这家店开得久,里面经常翻新的。”
文以舟没有作声,跟着朱方仪往店里面走。
两人走进去,小店不大,大厅只能摆下七、八张桌子,已经有三桌客人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气和饭菜香。虽然装修很简单,但还是干净的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,他见了朱方仪,眼睛一亮,熟络地打招呼:“哟,丫头来了?好久没见你了,桥儿呢?”话说到一半,老板忽然停住了,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。这才看到跟在朱方仪身后,跟着穿着考究的文以舟。便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,改口道:“快坐快坐,今天想吃点什么?”
朱方仪倒是不在意,笑了笑说:“老样子吧,清蒸鲥鱼,鲚鱼饼,炒个青菜,再来个海洋面。”
“好嘞,”老板应了一声,又看了文以舟一眼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朋友。”朱方仪抢先说。
“哦,朋友,朋友好。”老板笑着,也不多问,转身去后厨了。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一条小河,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角落里点着一盏熏香,离得近,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弥漫开来,可以冲淡一点这家海鲜馆的鱼腥气。
文以舟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朱方仪倒了一杯茶。
“连招牌都没有?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,“都是靠熟客?”他看得出,尽管老板嘴上说好久不见,他们之间仍然熟络。那种熟络,不是客套,是经年累月相处出来,不需要多说什么的亲近。
朱方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又恢复了自然。她抿了一口茶,淡淡地说:“嗯,原来跟我爸跑船的。我爸走了之后,也上岸了,开始经营这家小渔馆。来的都是熟客,还有附近的住户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文以舟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波澜,也只有他懂那是种痛到极致之后,反而说不出口的沉。
“对不起,”文以舟说,“我不该问。”
“没事,”朱方仪摇摇头,“都过去二十年了,能面对的都面对了。”她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文以舟,忽然说:“其实,我追着你问盲鳗的事,也是心底剩下唯一一点执念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老板李德成正端着一盘水煮花生过来。听到朱方仪的话,脚步一顿。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,几颗花生滚了出来。
文以舟的目光微微一凝,感觉到了来人的异样,抬眼看向李德成。
李德成和文以舟的目光相遇,李德成连忙闪躲,脸上立即显出笑意,“先吃点花生。”便将那盘水煮花生放在他们的桌子上。
朱方仪马上笑着回应,“谢谢李叔。”
“那你们先聊,菜一会儿就好。”李德成转身的一瞬,脸色又沉了下去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。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,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后厨。
文以舟放下茶杯,目光沉沉地看着朱方仪,“你爸的事,我会帮你查。但是,在真相没有弄清楚之前,你不要一个人冒险,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些,明白吗?”
朱方仪看着他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“你都说了好几遍了。”顿了顿马上又问,“文研究员,你为什么答应帮我?”前几天,朱方仪心里只想着父亲的事,可现在,在这个暖黄色灯光的小馆子里,在这个男人一次次郑重其事地叮嘱她‘不要冒险’的时候,她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。他们非亲非故,甚至,一开始还闹得很不愉快。他为什么要帮她?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提醒她?
文以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目光深邃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:“因为,有些事,不只是你想知道。”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,朱方仪没听懂,她皱了皱眉还想再问,李德成却在这时端着菜走了进来。
李德成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,“清蒸鲥鱼,小朱你爱吃的。还有鲚鱼饼,炒青菜,面马上就好。”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,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朱方仪只好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,拿起筷子,给文以舟夹了一块鱼。
“尝尝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里的特色,只是吃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。”
鲥鱼的刺多而细,吃的时候需要耐心,一不小心就会卡到。以往她介绍外地朋友吃鲥鱼,十有八九都会抱怨刺太多,吃不痛快。而吃鲥鱼好像是在进行一场人性考核。
文以舟看着碗里的鱼肉,又看了看朱方仪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鱼肉很嫩,入口即化,带着江水特有的鲜甜。
“你不嫌刺多?”朱方仪好奇地问。文以舟对水里的生物了如指掌,他不惊讶不奇怪,她原本以为,像文以舟这样的人,大概是不吃这种麻烦东西的。可看他吃得那般儒雅,慢条斯理地挑着刺,动作从容不迫,倒是让她自己惊讶不已。
“嗯。”文以舟点点头,将一根细刺轻轻放在骨碟里,目光落在碗里的鱼肉上,声音很轻,“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得之不易,想吃到鲜美的鱼肉,自然也要付出一点代价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长这么大,山珍海味吃过无数,可这一口普通的清蒸鲥鱼,却让他尝到了人间烟火的味道。那是朱方仪生活中的味道吧,简单、真实、带着江水的气息,也带着……她父亲留下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