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父看了一眼儿子,又看看妻子,才发现自己失神,马上打圆场解释。“哦。”放下酒杯,掩饰性地咳了一声,“你说,我听着呢。”

“我说,”张母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丈夫,压低声音,“最近港区是不是不太平啊?我今天听楼下王阿姨说,昨天下午巡逻艇在江面上遇到了大浪,差一点出事,有这回事吗?”张桥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张父的脸色也微微变了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淡淡道,“江上的事,谁说得准。秋疼交替的时候,水情复杂,出点意外也正常。”

“正常?”张母撇撇嘴,“我怎么听着那么邪乎呢?无风无浪的,凭空就出了个大漩涡,好几个人都看见了。还有人说,最近江里的鱼都不见了……”

“行了,”张父打断她,语气有些重,“别听那些街坊邻居瞎传,以讹传讹的,没影的事。”张母被他噎了一下,有些不高兴:“我就是问问,你急什么?”张父没再说话,又端起了酒杯,目光沉沉地落在杯里泛着琥珀色的黄酒上,他突然就觉得那酒的颜色不对,嫌弃地放下酒杯,“给我换一杯。”

“怎么了?”张母伸着脖子去看。

张父却把酒倒进桌子上的一个剩菜盘子里。张母瞥了老张一眼。老张把酒重新倒上,仍然是原来的颜色,他却一口给干了。

张桥低着头,心里还在想着朱方仪和文以舟的事,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神色的变化。他只觉得今晚父亲有些奇怪,虽然平时话也不多,但不会这样心不在焉。他自己的心已经够乱了,实在没精力去琢磨父亲在想什么。父子俩隔着一张饭桌,各怀心事。他们都没有说出口,也都没有察觉对方的心事。只有张母,坐在中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总觉得今晚的饭,吃得格外沉闷。

文以舟带走了朱方仪之后,朱方仪告诉侯芳晚上不回家吃饭了。侯芳问她是不是加班,朱方仪吞吞吐吐,只说和朋友吃个晚饭。侯芳莫名地起疑,以前女儿都会告诉她和什么人出去什么时候回来。这一次,只说和朋友,这对朱方仪来说可谓史无前倒。

侯芳了解女儿,她想了很久,想给张桥发个信息问问,但又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,张桥和女儿之间有点微妙,觉得不妥,神不知鬼不觉地,她又想到了文以舟。难道?女儿谈恋爱了?当妈的那颗心被搅得兵荒马乱。

黑色轿车驶离码头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朱方仪坐在副驾驶座上,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,心里乱糟糟的。自从上班以来,她还是头一回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,上了一位男人的生,而且……还是这样一个身份这么特殊的男人。特殊?她突然又觉得,这个词不合适,或许只有她才觉得他特殊,不由得偷偷地看一眼文以舟。

文以舟专心开着车,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深邃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车开出去一会儿,朱方仪终于忍不住,打破了沉默。

“我们……去哪?”文以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,侧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。

“啊,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没有推荐的地方吃晚饭?”这个回答出乎朱方仪的意料。看他淡定从容开车的样子,她还以为他早就有了目的地,连餐厅都订好了。没想到,这个人竟然连去哪里吃饭都没想好。

“我可不知道你习惯去的那些高级酒店。”朱方仪说的是实话,可话出口,又好像带了点嘲讽的味道。她自己也听出来了,但说话可不是发微信,没有撤回功能,就又瞥了文以舟一眼。

文以舟好像根本没听出来,或者说,他听出来了,却不在意,“随便哪里都行,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我对这一带不了解。”

“那这段日子,你都在哪里吃饭?”朱方仪才不相信,他这样的人会在家里自己烧菜。看他的纤长的手指自带不沾阳春水的气质,怕是连厨房都没进过。可文以舟偏偏就说了,“自己烧。”

朱方仪愣了一下,心里很意外,故意隐藏了情绪,嘴角微微抿着,把到了嘴边的惊讶咽了回去。

“方便、卫生、快捷,”文以舟如实相告,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,也没有半点委屈,“我并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。”大概只有在中、国才有那么多种美食的制作方式。

朱方仪那反驳型人格一下子就跳了出来,想也不想就说:“那你的人生会不会太无趣了?”话一出口,她又后悔了。这话听着,像是在关心他,又像是在挑剔他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素来心直口快的朱方仪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
文以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望着前方的路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想笑,又没有笑出来。

事实上,像文以舟这样的人,是不用自己操心吃什么的。一直以来家境优渥,美食尽尝,山珍海味也好,珍馐美馔也罢,于他而言,都不过是果腹之物。他的那种"不想在吃上面浪费时间",和普通人的想法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,普通人是为了省时间、省钱、图方便,而他,是真的觉得,世间百味,都不过如此。

两个人此时并不同频。

朱方仪从小在码头边长大,吃的是江鲜河鲜,过的是人间烟火,一顿热乎的饭菜、一碗鲜美的鱼汤,就能让她觉得日子有滋有味。而文以舟,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,见惯了排场,吃惯了精致,反倒对这些俗世的欢愉,提不起太大的兴致。

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文以舟忽然开口:“你平时喜欢去哪里吃?”朱方仪想了想,说:“有一家小馆子,做江鲜的,开了二十年了,就是环境一般,不知道你习不习惯。”

“我适应能力很强,”这话文以舟并非虚言,“你指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