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了岸,杨子江偷偷瞄了张桥好几次,张桥那张爱笑的脸绷得紧紧的,这才真的不像张桥,他可是面对任何事都能开几句玩笑出来,幽默风趣是他的标签。
他和朱方仪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都像新兄妹一般,日子久了,所有人真的把他们当成兄妹了,没人发现张桥哪里不对劲,只有杨子江看出端倪,又不忍刺痛张桥,打断旁边人的议论,“别瞎猜了。小朱那脾气,万一你们猜错了,可没好果子吃。”
所有人便都笑了起来。
张桥闷声不响地回到办公楼换好衣服,开车离开,脑子里全是朱方仪和文以舟两人刚刚对视的眼神中透出的默契。最让他难受的不是朱方仪上了文以舟的车,正是他们眼神中的心照不宣,他们之间有了别人看不懂的内容,而曾经那个人是他。
回到家中,张桥的脸上自始自终没有半分表情,连张桥的父母都看出儿子今天有点不对劲。
晚饭的时候,张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,“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张桥条件反射似地回答。二老互视一眼,张母就说,“今天,你爸去了渔屋,说好像被人翻过了似的。”
张母口中说的渔屋正是朱方仪前阵子去过的,那间渔屋里放着朱向安和张桥父亲一起出海时候留下的很多东西,因此,张家和朱家各有一把钥匙。被母亲这么一问,张桥恍然回神,说道,“上周方仪去找渔网。”
张桥父亲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,筷子却在碗沿顿了顿,又放下了。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停了,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潮声。
张母看看丈夫,又看看儿子,总觉得今晚这父子俩都不对劲,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她夹了一块鱼放到张桥碗里,柔声说:"今天怎么吃的那么少?"张桥低头扒饭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脑子里还在重复码头上的画面,文以舟站在阳光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朱方仪,说“我来接朱方仪”时的坦然;朱方仪脸颊泛红,没有拒绝,和她之前的态度相比,很反常。
张桥攥了攥筷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喜欢朱方仪多少年了?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从穿开裆裤一起在码头疯跑,到上学时每天绕路送她回家,再到后来一起进了值守中心,他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,守了一年又一年。他以为日子还长,总有一天能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可文以舟出现了。那个人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一下子就搅乱了所有的节奏。朱方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,她开始有了不为人知的心事,开始……朝着他看不懂的方向走去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了,仅仅几天的时间。
而他,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他算什么呢?哥哥?同事?朋友?张桥苦笑了一下,把碗里的饭塞进嘴里,却尝不出半点味道。
张父坐在对面,把儿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看在眼里,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眉头不知不觉就拧了起来。
今天下午,他去了一趟渔屋。那间渔屋是他和朱向安年轻时一起盖的,在老码头最偏的角落,不起眼,却藏着他们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张家和朱家各有一把钥匙,这么多年,除了张家的人和朱方仪,没人进去过,侯芳怕勾起伤心事,更是从不踏足。可今天,他一推开门,就觉得不对劲。门没锁。他明明记得上次走的时候锁了门。渔屋的锁是老式的挂锁,没有被撬过的痕迹,说明是用钥匙打开的。
朱向安走了之后,朱家的钥匙一直在朱方仪手里。张桥刚才说,上周方仪去找过渔网,这说得通,朱方仪确实有钥匙。但这不是问题所在。问题在屋里。他进去之后,一眼就看出,有人翻过东西。不是翻找渔网那种翻法,而是……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。墙角的旧木箱被打开了,里面的航海日志被人动过,页码顺序乱了;搁板上的那个木匣,位置也变了,他记得明明是放在最里面的,现在却被挪到了最外面。更奇怪的是木匣子里的东西不见了,那个写满奇怪符号的图,这么多年了,他都没找到那张海图到底有什么秘密,他以为是朱向安收藏的那些奇怪物件中一件,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。现在看来显然不是,那张图对有的人很重要。如果是朱方仪拿走了,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拿,偏偏是现在?
朱向安出事前的那段时间,太不对劲了,天天往老城区跑,往刘家港的旧址跑。
张父当时也在船上,那天朱向安不应该出事的,偏偏这人就突然没了,依着以往的经验,那种非常天气下,人若是掉进海里是必死无疑的,他们也是几经确认,确实没看到朱向安的人,才回来报备。
可现在,渔屋被人翻了,那本册子不见了,听儿子说江面又接二连三地出怪事。昨天的无风骤浪,今天的凭空漩涡。张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朱向安出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天,两人在渔屋喝酒,朱向安喝多了,抓着他的胳膊,眼睛通红地说:“老张,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你帮我守着方仪。有些东西,咱普通人碰了,会死人的。”当时他只当是酒话,听得不明不白。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酒话。那是朱向安早就预感到了什么,在给他托孤啊。
张父的手微微发抖,酒杯里的水晃出了一圈涟漪。
“老张?老张?”张母的声音把张父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妻子:“啊?干嘛?”
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张母皱着眉看他,“我跟你说话呢,你听见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