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朱方仪。”
文以舟轻轻打断,声音沉静平稳,“相信我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,只是我想多了。倘若真的只是设备故障,那才是最好的结果。”听筒那端短暂安静,家里传来石晴一声淡淡的呼唤,是在催他回去用餐。
“我这边还有事,先这样吧。”不等朱方仪再开口,电话便挂断了。
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,朱方仪举着手机,僵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。初冬,正午的暖阳照在身上格外温暖,她的后背却泛起一层薄凉。她站在原地,回头望向电梯口,又看向紧闭的文以舟家大门,打了个冷战。
一通电话,虽然只得到半真半假、点到即止的答复。却证实了她的直觉没有错,昨日的风浪绝非简单的工程技术问题,可最核心的真相,依旧被牢牢掩藏在迷雾之下。所有人都愿意相信港口焕然一新的繁荣图景,愿意相信技术可以抹平一切隐患。只有她,被那片江海递过来的警示,牢牢攥住。
朱方仪缓缓收起手机,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电梯。走出单元楼,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身上,电瓶车静静停在树荫底下。她抬手,又一次隔着衣衫,按住胸口那枚盲鳗吊坠。
风浪已起,裂隙已开,这场横跨七百年的宿命纠葛,不止朱方仪已在其中。
挂断电话重新回到餐桌前的文以舟,心思仍在和朱方仪刚才的对话当中。他担心越是回避,她便会独自涉险;他越是缄默,真相便越会在暗处发酵,最终将她拖入更深的险境。虽然接触的时间很知,他对朱方仪的性格却好像了解许多,她会一个人凭着一腔孤勇在迷雾里横冲直撞,这样一想,不禁微微蹙眉。
文渊坐在餐桌主位,将儿子神色尽收眼底,缓缓开口:“想好了?”
文以舟抬眼,目光坚定,昨夜的犹疑尽去:“有些事,躲不过,也不该躲不是吗?”石晴在一旁欲言又止,终究只是轻叹一声,没有阻拦。她比谁都清楚,文家的男人,一旦下定了决心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文以舟起身,拿起外套,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。于小波连忙跟上,却被他抬手止住:“你留在家里,陪着他们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回去。”文以舟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有些话,我必须亲自和她说。”
正午的日光泼洒在庭院里,亮得有些晃眼。文以舟走出老宅大门,目光深邃。他知道朱方仪此刻一定在四处求证,一定在执着追查,而他,不能装作若无其事,且不说这片江海与文家什么关系,关于海洋的一切也是他的宿命,他决定去研究海洋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了,要面对无尽的未知与神秘。这也是最吸引他的。
朱方仪骑着她的电瓶车小白还在回单位的路上,手机铃声又响了。
“喂。”文以舟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,低沉、平稳,仿佛正在走路。她张了张嘴,刚才他不是说有事,怎么这么快又打过来了,心不由得乱跳,不知该从何说起。。
“朱小姐?”文以舟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丝试探。
朱方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“怎么又打来了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现在赶回来,你下班后,我们可以碰面吗?”朱方仪举着手机,愣在原地,心底泛起一丝疑惑,可她马上答应,“好,那我下班就来。”
整个下午,朱方仪在单位里都魂不守舍,张桥和她说过几次话,她像是丢了魂似地,答非所问。
张桥问她,“中午去哪儿了?”
“没,没去哪。”朱方仪不善于说谎,借口都找不到。不论怎样,他看着朱方仪长大,青梅竹马似地存在,他了解朱方仪的一切,只有此刻,他才发现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当初,有人插在他们当中了。
朱方仪像煎熬一样,终于等到下班时间,又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,和她平常的样子全然不同。张桥这次开车跟在她后面,一直跟到文以舟的小区,张桥坐在车里,看到朱方仪进去,是镇里最高档的小区,难道文以舟住在这儿?张桥在门口停车,静静地等着。
朱方仪按下门铃,文以舟已经在家里等她了。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起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平日里总是温和疏离、波澜不惊的眉眼,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与郑重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空气凝滞了一拍。
朱方仪望着他,昨夜积攒了一整夜的疑虑,忽然就涌上了喉头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质问,可话到嘴边,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。
看到她时,文以舟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很快被更深的沉敛压了下去,“先进来吧。”他侧开身,让朱方仪进屋。
朱方仪走进去,见于小波不在,再也忍不住了,开门见山地说:“文研究员,我不想绕弯子。昨天下午,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?还有,你中午说的那些话,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稳,可微微颤抖的尾音,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期待。
文以舟已经决定了面对,便不再打算全然隐瞒。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,目光沉静,“我确实知道一些事。”
朱方仪的呼吸猛地一滞。她做好了他会找各种借口搪塞,唯独没有想到,他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。反倒有些不知所措,怔怔地望着他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但是,”文以舟话锋一转,语气郑重,“我现在还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。不是我不信任你,而是有些事,知道得太早,对你没有好处,反而会将你拖入险境。”
“险境?”朱方仪蹙起眉,心底的疑虑更甚,“文以舟,你到底在说什么?你在拍电影吗?”
客厅里光线明亮,处处透着一股清冷克制的气息。文以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,放在朱方仪面前的茶几上,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目光沉静地望着她,斟酌该从何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