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江相隔，两处心事。
朱方仪这份坦荡磊落的初心，沉沉压在文以舟心头，让他所有的挣扎彻底落地。朱方仪守的是人间烟火、眼前风浪，是有据可查的水文规律，万家安宁。
而如今的他似乎洞悉到这年谓的风波根源，清楚这场异动因他文家而起，但现在他还不能说，要暂时保持缄默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犯险。这让他不自禁地又想起了颜盈盈，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愧疚。
文以舟凝望着漆黑窗面，心底翻涌着无尽无力。他不敢想象，若来日真相大白，朱方仪知晓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安宁、废寝忘食追查的异象，所有根源与他有关，系于他与生俱来的宿命，她那份纯粹炽热的航海信仰和毫无保留交付的信任，会不会彻底崩塌。褪去所有信任与滤镜后，她是否还会坦然地与他探讨江海疑点，还会带着最初的热忱，和他并肩探寻关于这片江海的意义。
文以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不敢落下。脑海中是朱方仪的脸，想起她巡江时的笃定的目光，查案时的认真眼神，尤其谈及江海异状、探寻未知线索时，眼底那份渴求真相的光亮，如果这一切仅仅因为她的父亲，是不可能的，她爱这片江海，只有爱，才会让她这般坚守。这些想法让他心底的愧疚与挣扎层层翻涌，愈发浓烈。
一江之隔的值守宿舍里，孤灯悬窗，晕开一圈清冷的光。朱方仪静立窗前，目光沉落于墨色无垠的江面。长夜寂寂，她第一次抛开所有浅层印象，沉下心来，缓缓重读文以舟这个人。
初见的偏见早在数次相遇里层层剥落。从前她只觉他是温庭养出的少爷，家世富裕，性情闲散，涉足海洋科研不过是随心所好，未历风浪，未担沉荷，未必懂得岸线值守的重量和江海无常的凛冽。可江水数度潮起潮落，几桩诡异异象层层叠加，她才慢慢窥见他表层之下的深邃。文以舟的静，不是漠然，是沉敛；他的松弛，不是无知，是藏锋。世人皆在常态里浮沉，唯有他，次次悄然立于异常的边界，温和疏离的皮囊之下，藏着一份远超年龄的通透与秘而不宣的厚重。还有，他相信她的‘另一个世界’。
心念至此，朱方仪微微垂眸，她的心思，他是懂的。这让她心头微颤。
那些旁人忽略的错位与巧合，在她心底悄然串成隐秘的线。下午的诡谲时刻，恰好与他来电的时间严丝合缝。
江海有序，潮汐有律，天地间从无无端的异动，亦无这般刻意的凑巧。突兀翻涌的浪，骤然死寂的水，集体瘫痪的设备，又恰他打来电话，细碎疑点堆叠在一起，在她心底凝成一份无需言说的直觉。心底那一腔未与人言的求证欲。渴望一场对坐探讨，拆解这片江面异常的诡秘。
从何时起，她竟然下意识信赖他的眼界，心底隐隐笃定，若这世间有人能拨开迷雾，那人只会是他。这份隐秘心念，她从未对张桥袒露，亦未告知母亲。她太清楚世俗的答案：适度收手，归于寻常，不必执念，不必深究。可她骨血里流淌着古港航海人的血，心里装着父亲日记本里那句：江海无巧合，反常必有因。祖辈扬帆拓海，凭的是敢探未知的胸襟。她是父亲的女儿也是浏河的女儿，怎么能对诡谲视而不见，轻言放过。
手机屏幕亮而不灭，白光静静凝在夜色里，对话框停留在她方才发出的问句，安静得近乎寥落。
秒针轻转，长夜无声，迟迟未有半分回音。江风穿窗而过，携着深海微凉的潮气拂过眉骨。朱方仪凝望着黑色的水面，竟然第一次感觉到水的神秘，她普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，心底的疑虑慢慢沉淀。
难道沉默是他今夜唯一给予的回应？她知道那个电话绝非偶然。
朱方仪轻轻咬紧下唇，齿尖微陷，压住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，在沉沉夜色里拧起细微褶皱，铺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，更藏着几分执拗的困惑。她看不懂文以舟刻意的缄默，更放不下心底确凿的疑点。
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，转瞬被穿窗的江风卷散，无人听闻。她终究敛了心绪，缓缓转身，缓步躺回床上，心底的疑虑与不甘，分毫未减。既然不回信息，她就亲自去找他。
文以舟躺在床上，凝着窗隙漏下的浅淡月色，心事沉沉难平；朱方仪枕着清寂，彻夜辗转难安。身处同一片江海夜色，对方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，挥之不去。
天光破晓，新的白昼来临。
“方仪，赶紧，我先去会议室了。”张桥看到刚进来的朱方仪边说，边拿着笔记本往外走。
“开会？什么会？群里通知了吗？”朱方仪去翻手机，果然，工作群里有一条通知。居然被她忽略了，她连忙拿起笔记本跟着赶去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气氛肃穆，领导的声音沉稳落下，贯穿整间会场：“上级正式下达通知，将在太仓港全面落地电能替代全场景工程，推进岸电普及、分布式光伏电站搭建、综合能源管理体系升级，全方位助力太仓港绿色减排、产业转型升级。昨日江面出现的设备、水文双重异常，恰恰暴露出我们现有港口设施、能源配套的短板，后续所有岗位必须全力配合，推进新一轮全面升级改造。”
朱方仪端坐席间，指尖微蜷，眉头悄然蹙起。刹那间，朱方仪心底一沉。她瞬间读懂了这场会议的所有潜台词。昨日那场颠覆水文规律、仪器集体失灵的诡异异动，那场让她彻夜深究、不肯姑息、关乎江海安危的反常乱象，在众人眼里，是基础设施落后、能源配套欠缺的寻常故障。
满腔的求证欲、彻夜的思索与坚守，在这一刻尽数落空。会场之内，她静静听着后续工作部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