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零散的线索、百年的恩怨、改姓的隐秘、江海的异动,在她脑海里逐一咬合、落锁,连成一条完整的脉络。文渊太了解石晴的通透与聪慧,旁人听百句尚且懵懂,她只需片刻沉淀,便能彻彻底底读懂这七百年的因果闭环。
果不其然,“所谓的文家宝藏,根本不是金银财物。”石晴轻声开口,一语道破核心,“世人疯抢的宝藏,是文家接班人二十八岁承脉时,才能知道的全部秘辛的归源之地。是那座连历代文家族人都未必有幸窥见的隐秘祠堂,对不对?”
文渊轻轻颔首,目光沉静温厚。
石晴心念一转,忽而轻笑,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戏谑:“不会……就在这栋房子里吧?”
“自然不在此处。”文渊无奈摇头,低低笑了一声。
石晴垂眸苦笑,轻轻叹息:“人心向来如此,越是神秘无解,越是忍不住心生探究。”
“这就是文家七百年的枷锁。”文渊轻叹一声,语气里载满经年无奈,“不过是江湖一句无根传言,我文家便要世代背负猜忌、窥视、追杀,硬生生扛了整整七百多年。”
石晴心底微沉,恍然通透,“是啊,最不负责任的,从来都是随口而起的流言。”
世人张嘴一句传说,便足以困住一个家族数代人生。文渊指尖微拢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怅然:“世人从不看过程,从不看前人付出。文家世代守海、守脉、守人间安稳,凭双手扛风雨、立根基、续文脉,可在外人眼里,所有兴盛、所有底蕴、所有屹立不倒,统统被简单归为一句,手握无尽宝藏。”他见过太多人心贪念,早已看透世事偏颇。
世间家族兴衰,本靠世代耕耘、步步坚守,抵岁月冲刷、抵世事动荡。世人偏偏愿意相信捷径、奇遇、虚妄的天赐底蕴,不肯承认旁人百年的拼搏与牺牲。一句凭空而起的宝藏传言,掩尽了文家七百年的隐忍与血汗。
两人私语正浓,谁也没听到于小波的脚步声接近,夜色寂静,宅邸空旷安静,细微动静皆无所遁形,于小波听到他们在说文家的事,后退已来不及,只得轻咳一声,算作示意,打破这份隐秘的沉寂。
两道目光同时从餐厅穿出越过悠长走廊落向楼梯口的人身上。
于小波立在原地,端正坦然,看不出半分窥探之意。文渊神色平静,无半分被撞破隐秘的愠怒。他今夜刻意将所有真相尽数告知石晴,本就藏着深远的考虑。
风雨半生,浮沉半生,早已看淡祸福无常。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护着家人一世安稳,若有朝一日他先行离去,除却嫡系传承的文以舟,石晴便是唯一能稳住文家,主理家事,护住满门安稳的人。只是他心底恪守底线,家族最深的内核,唯有嫡系传承人文以舟一人可以接手。
石晴眸光微动,侧眸看向文渊,眼底带着一丝无声的问询,于小波可信吗?
家族核心秘辛被外人听闻,终究是隐患。文渊心中自有分寸,神色淡然地看向楼梯口,温声吩咐:“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没有追问,没有试探,更没有半分责怪。
于小波恭敬颔首,不多言语,转身悄然退去,步伐沉稳,分寸得体。待人影彻底消失,脚步声也渐渐远去,石晴才压低声音,轻声开口:“小波他?”
“以舟身边,终是要有个靠谱的人陪着。”文渊语气轻缓,笃定坦然,“小波心性沉稳,这么多年很有分寸,不像是刻意蛰伏,应该值得信任。”
“人心难测。”石晴略有担忧。
文渊却长叹一声给了一句,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”
石晴没再接话,她也知道,于小波追随文渊多年,别说出差在外,就算是在非、洲最危险的地方,也曾奋不顾身地替文渊挡过枪,如果这样的人还不能信,或者说,如果这样的人也有异心,大楖也是宿命了。
楼上的文以舟洗完热水澡,一身疲惫散去,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。父亲那些话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辗转侧身,打量着这间父亲二十八岁时住过的旧屋。
一屋寻常陈设,干干净净,无声诉说着父亲也曾和他一样,被困在宿命里挣扎、迷茫、负重前行。他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接受,自己从出生起就是棋局中心,由不得他。他翻遍书架旧书,找不到半分宽慰,最终只能躺回床榻,任由纷乱思绪反复翻涌。
手机屏幕骤然亮起,刺破暗夜,朱方仪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中:思来想去,还是想问你,下午那个电话是有什么急事么?
文以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未动。他比谁都清楚下午江面的异动绝非偶然。他知情,却不能言,必须装作一无所知。在朱方仪眼里,他只是一个研究海洋生态的普通学者,干净、寻常,和江海秘辛、百年恩怨毫无牵扯。他要如何回答这个女孩儿的问题?一时难下决定,放下了手机。
此刻的朱方仪正凭窗而立,江风裹着浓郁的海腥气扑入屋内。对江海的敏锐与执拗,是她刻在基因里的密码。父亲是土生土长在浏河的老船长,一辈子守着江尾海头,半生驾船捕鱼,见过千帆过境的盛景,也扛过翻江倒海的恶浪。她总记得小时候,父亲带着她和母亲去看开海盛典,那时的热闹,似乎长大后就再也没见过了。父亲留给她的也不是航海技艺,却是刻进骨血的家风与执念:浏河人靠水而生、向海而立,敢闯风浪、敢辨虚实,更要守得住江岸、护得住安宁。这里有那么多让她自豪的传奇发生,世世代代对江海不欺。
父亲教诲,江海从无无端异动,风起浪涌皆有迹可循。所以,下午那场违背水文规律的无风乱浪,在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落不下的石头。守海之人最忌侥幸,看似寻常的江面反常,往往藏着未察的隐患。
但这一次,朱方仪没有咄咄逼人的不断追问,而是静静等候文以舟的回复。
文以舟似乎能感受到朱方仪坦荡赤诚的护海初心,即便隔着一片沉沉江水,却精准压进了文以舟的心底。两个人注定今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