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晴看着文渊低垂的眼眸,轻声发问:“刘?刘家港?”素来淡定的石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刚提起的声调,又像怕惊扰到楼上的人而压低,旋即,又明白了什么似地,“就是说……”

文渊不及她说完,便点了点头。文渊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温色敛尽,只剩岁月沉淀的厚重。他沉默片刻,指腹极轻地摩挲过腕间一道浅淡旧疤,随后才开口道出文家从不对外细说的根由,字句压得极轻,像是掀开一层尘封数百年的薄霜。

“当年先祖带着族人从海上离开,并不是怕他们,就是不想因手上的几本秘录乱了世道。奈何那些人贼心不死,文家就像被一道魔咒牵着,逃了又逃。因为他们都认为刘家手中那几本秘录记载着一个宝藏。”

“喂,文渊,你不是在给我讲神话故事吧?”石晴皱着眉,理性又重回大脑,不信任地看着文渊。

文渊摊开双手,一脸无辜,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信。”

“你真的在讲故事?”石晴面露嗔色。

文渊目光炯炯,毫不避讳地回视石晴假怒的目光。片刻后,石晴便败下阵来,“真的?”试探着问。

文渊苦笑,“看你这反应,我大概也知道半年后和以舟讲这件事的时候,会是什么情况了。”

“难道,真是真的?”石晴追问,这有些颠覆她只相信科学的大脑,文渊沉默了。文渊的沉默就是千言万语,石晴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后来呢?”

“还要听故事?”文渊玩笑似地看着她,石晴默默点头。文渊轻轻叹息后,继续说:“七百年前那些逃离,离开了这片大陆,没想到在南洋又遭到围剿,不但丢了海洋卷,全族命悬一线,是族里一位前辈舍身护主,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,当场殒命。这个人也是跟着刘家出生入死,他叫刘刀,不是刘家的人,牌位上刻着刀叔,虽非刘氏血脉,却守了刘家一辈子,最后把命也留在了守护路上。”

石晴眸光微凝,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先祖感念他忠义滔天,破格坏了宗族规矩,在祖祠刘氏先祖牌位位旁,常年为他独设灵位,同受世代香火。”文渊声线低沉平缓,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指节,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,“外人入祠只知敬畏先祖,却极少有人知晓,那侧位牌无姓氏、无谱系,却是撑起文家七百年存续的关键。哪怕后世宗族脉络几经修整,这块牌位,从未动过。”

他话语顿了半秒,极淡补充一句:“且祖祠规矩特殊,唯有嫡系承脉者,方能看清牌位底座刻着的隐秘纹路。后来乱世追杀不休,仇家死死盯死刘姓血脉,步步围剿,株连不休,族人根本无路可逃。先祖为保一脉嫡系存续,决意彻底隐世藏踪,削改族迹、更换姓氏。族人合议定规,去刀留文,弃刘改姓文。一字更迭,抹去刘氏所有明面痕迹,只为给嫡系血脉留一线生机。”

石晴心头一动,瞬间通透所有脉络,一语道破关键:“彻底抹去刘姓痕迹、隐去宗族渊源,他们便失去了精准追踪的方向,文家这才能安稳蛰伏数百年。”

文渊侧眸看她,眸光微顿。七百年的隐秘脉络、姓氏玄机、蛰伏缘由,外人听来层层晦涩,可石晴只听半截始末,便一眼看穿核心关节。她从不刻意窥探家族秘辛,却心思通透、洞察本质,这份冷静聪慧,难得至极。

“是。”文渊颔首,语气慢慢沉了下来,伏笔层层暗藏,“此法瞒过世间绝大多数人,保了文家数代安稳,无人寻得到根。可世事无恒稳,从近五代先祖开始,宗族隐秘便断断续续向外泄露。不是外力探查侥幸发现,是族内根基,早有松动。”他刻意压低声音:“历代守脉规矩森严,秘录、血脉、祖祠信息从不外泄,能精准泄露踪迹的,只可能是嫡系近支。只是百年来族内日子过得安稳,旁系越来越多,也不像过去那样集中,很难查出是哪里出了纰漏。”

文渊目光落向窗外夜空,轻叹:“看似世界和平,但后世滋生出多方海上势力,各怀算计,盘踞海域,暗流丛生,彼此制衡又彼此觊觎。百年来各方势力僵持制衡、相安无事,没人敢率先破局。可近日盲鳗吊坠现世,彻底打乱了僵局。”他语气微冷:“他们既然知道盲鳗不是寻常血脉信物,它一出世,散落各处的残录气息便会随之躁动,各方势力瞬间看清契机。蛰伏多年的贪念彻底复苏,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水域试探,而是步步紧逼,不惜搅动整片江海乱象,逼刘氏旧脉、如今的文家彻底现身。知道我文家不会不管这片水域的事。”

石晴顺势衔接近日所有异象:“所以近期水文频繁异变全是他们刻意造势、逼文家露面的手段。”

“是。”文渊掌心微收,眼底藏着半生隐忍的底色。外人只道他守旧固执,无人懂他处处退让的真正初衷,更不知他早已暗中布防多年,悄悄对接海事巡防,只是从未声张。

“我压着以舟、压住所有家族动静,不是守古制、拘宿命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只求一件事,世道太平,再起无纷争。一旦秘录残片尽数现世,多方势力彻底撕破脸面,卷入的不只是文家一门荣辱,是整片江海沿岸的万家烟火。我是想抢在彻底乱局之前,补齐线索,摸清暗处所有后手,亲手平息这场即将燎原的祸乱,只有岸上稳当,海洋才会稳当,再说,外面很多传言越传越夸张,非说有宝藏,哪来的宝藏。”说到这儿,文渊忍不住冷笑。

石晴看着文渊,轻轻地伸手拉住文渊的手,她是个理性又智慧的女人,不会像很多小女人那般去争执什么,她能理解文渊不说的理由,有些事,即便是夫妻之间也可以保持各自的空间。这么多年,文渊又何尝不是如此待她。让她仍然可以参与游洋的一线海洋研究,他哪里只是在做远洋,他做的事很多。即便文渊不和她说,她都能看出几分。而石晴有些疏淡的性子,又让她很喜欢两人之间这样的夫妻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