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敛了神色,起身便打算离去。这顿晚餐的信息量够大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。于小波跟着起身,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轻声挽留:“明天再回去吧?太晚了。”
文以舟脚步微顿,眼底带着几分迟疑。尚未拿定主意,身后便传来石晴温软从容的声音,“来都来了,不想去看看你爸二十八岁时住过的房间?”一句话,恰到好处。不强行挽留,偏偏精准掐中了文以舟心底最深的好奇。
比起悬而未决的家族秘密,半年后的仪式,他更感兴趣,二十八岁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?文以舟下意识抬眼望向父亲。文渊端坐在原位,神色自若,目光仍然落在盘中的大闸蟹上,仿佛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全然没听见,还是为了避开了父子间的对视,装作若无其事?只是耳侧微僵的线条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石晴能看到,文以舟去不得见。
于小波旋即,笑着拍了拍文以舟的手臂,率先抬步走向楼梯:“走吧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文以舟沉默颔首,默默跟在他身后,一步步踏上台阶。
楼道灯影柔和,层层铺落。
文渊坐在楼下,静静听着两人脚步声渐渐轻了。时隔三十年,他终于再度回来。当年的他,和如今的文以舟一模一样。笃信自我,不信宿命桎梏,更觉得二十八岁传承仪式,荒唐又迂腐。一样抵触隐瞒,一样执拗追问,一样想用现世规则推翻这无解的血脉枷锁。直到岁月碾过肩头,越来越明白祖辈沉甸甸的担子,压过风雨,扛过黑暗,所有曾经不解的克制、隐忍与回避,从来不是固执,是别无选择。
楼上脚步声彻底消寂,整座厅堂归于安静。
安静无尘的楼道里,暖黄壁灯晕开柔和光圈,映得木质地板更加温润。
于小波停在最里面一间虚掩房门前,伸手轻轻推门,“就是这间。”偶尔文以舟觉得于小波才是父亲的儿子,自己大概是捡来的,对父亲一无所事,对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家也一无所知。
文以舟抬步走入房间,床铺整洁,显然是刚刚换洗过的。靠墙有个书架,仍然一切如新。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,能看出常年细致养护。这对文家来说,不难,文以舟也并不意外。晚风透过微开的窗缝浅浅灌入,拂动窗帘边角。衣柜里还有几件旧卫衣叠放得整整齐齐,安静搁置多年,不见半点灰尘。
文以舟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旧相框上。相片里的父亲眉眼澄澈干净,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热烈,立于江岸盛夏的风里。和他如今七分相似的眉眼,连他自己都没想过,竟然和父亲这般像。
文以舟走近,指尖悬空停顿在相框上方,没有触碰,他忽然真切感知到那个常年隐忍克制背负,事事运筹帷幄的父亲,曾经也是个不信天命、满心赤诚,对江海与未来满怀期许的年轻人。也曾和自己一样,抵触桎梏、不解宿命,厌恶家族代代相传的隐秘与束缚。那他现在所有的冷漠、退让、固执与隐忍,是一点点打磨出的模样?三十年后,他也会变成父亲的样子么?
于小波站在门口,静静地陪着他,看着文以舟的背影,心里也生出许多怅然。像文家这样的家族,隐藏的秘密,绝不是小事。
石晴缓步走到文渊身侧,望着楼梯口的方向,眼底含着浅浅笑意,轻声开口:“当年,你也这样,对吗?”
她嫁他时,文渊已三十五岁,早已褪去所有属于年轻的棱角,活成沉稳的文家家主。那段属于他的青春、挣扎、迷茫与叛逆,是她完整缺席的岁月。理智上,她通透理解他的所有负重;可情感里,依旧忍不住好奇,那个不为人知、青涩倔强的少年文渊。如果不回到这里,她大概一辈都不想知道,那些不曾有她的岁月,可如今回来了,她的好奇心居然也压不住了。
文渊抬眸,望着空荡的厅堂与窗外不息江潮,轻声怅叹:“真快啊,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。”
“从前你从不提,我也从不问。”石晴语气坦然,分寸得当,“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。”
二十余年夫妻情分,早已沉淀成笃定安稳的羁绊。历经无数人情冷暖,他们早已无需多余解释,便懂彼此本心。石晴侧头看着他,目光温润真诚:“那你愿意和我讲讲吗?今夜站在这里,我才真正发觉,文家的厚重与深沉,远比我想象的更深。”
文渊沉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疚,低声问:“你不怪我?”
石晴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。他问的是文以舟与文以默截然不同的家族宿命。石晴静静凝望着他,眼神坦荡澄澈。她从不恋慕财富,更深知,盛名与传承的背后,是无尽的枷锁,无法脱身的风雨。她的儿子文以默,能平安顺遂、自在度日,已是天大的福气。她垂眸轻笑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释然,还有一丝故作赌气的松弛:“爱说不说。”
话音落,她便作势起身,不愿让他有半分为难。文渊伸手,稳稳拉住她,不让她起身,声音低沉诚恳:“不是不说,是从前觉得没必要。外人看来天大的秘密,于我们而言,不过是代代背负的宿命而已。”
他望着楼上的方向,眼底带着期许与笃定:“文家到我这一代,早已不同于往昔。到以舟这一代,只会更不一样。世代守旧的规矩,本就该慢慢变通、慢慢革新。我从前缄口不言,只是谨遵家训,只传嫡系。如今局势已变,棋局将破,有些事,不必再死死藏着。”
石晴闻言,抬眸轻声道:“需要我做什么,你直接告诉我。”
文渊心头一暖,牢牢握住她的手,像是握住了半生风雨里唯一的安稳归宿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卸下最后一层尘封,缓缓说道,“文家,七百年前,本姓刘。”
短短一句,轻如晚风,却重如落石。石晴浑身一怔,瞳孔微震,定定凝望着眼前的人,久久未动。一瞬之间,所有谜题尽数落地。她终于彻底明白,为何刘家港于文家而言,无可替代。血脉迁改,姓氏更迭,根植在刘家港水土里的根脉,刻入先祖骨血的羁绊,从未变过,也从未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