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眉头骤然拧紧:“陆地篇?别告诉我是传说中的宝藏图?”文以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差点笑出声。

文渊瞥了儿子一眼,声音压低,“是先祖记录下来,人与江海裂隙之间全部的制衡法门。哪里是险域,何为封印,怎样平息异动,还有历代和深海诡物周旋留下的全部经验。得到它,就等于握住了撬动整片太仓海域的钥匙。”

“所以盲鳗吊坠现世,朱尚安失踪,水文接连异变,全都是冲着它来的?”文以舟追问,心底一层层寒意漫上来。

“是。”文渊缓缓点头,“他们要集齐海洋篇残迹、牵星术,再拿到陆地篇,三样合一。到那个时候,不只是文家,整片江海沿岸,万千普通人都不会太平了。”

石晴轻声接话:“他们以为拿到秘录,便能借海的力量达成自己的野心,可海可以托举众生,也可以顷刻倾覆一切。那些制衡之法,是用来守护,不是用来掌控。”

文以舟眉宇间带着科研者固有的理性执拗,不可思议地苦笑着说:“都什么年代了,如今科学技术如此发达,这些几百年前的旧物,真的还有实际意义吗?”

这盘棋,赌注从来不是文家一门荣辱,是无数岸上人安稳的烟火人间。文渊淡淡扫了儿子一眼,心底无声叹息,还是年轻。只是这话,他并未宣之于口,只说道:“如果你真这么认为,为何又在找另一个世界?”

这话噎住了文以舟。文渊冷哼,“理智与感性之间,自有人类以来就在不断的博弈,什么算赢?”

文以舟抬眼,目光直直盯住文渊,虽然他心里不认可这一切,仍然少不了好奇。

餐桌之上瞬间陷入死寂。文渊长长呼出一口气,眼底浮起一层深重的疲惫,“这便是二十八岁那一重仪式,真正要交付你的东西。”

文以舟郁闷地望着父亲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都说到这份上了,还要卖关子?”

文渊就此缄口,不再往下吐露半个字。刻意只说一半,本就是有意磨一磨年轻人急躁的性子。瞥见文以舟无可奈何的模样,他心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窃喜,是属于父亲在博弈之中占了上风的小小快意。长久以来,他大多时候都在向这个儿子退让妥协,今夜,总算是扳回一局。在座其余三人,大概谁也不曾料到,眼前这个背负家族重担,神色沉敛厚重的五十多岁男人,此刻心底藏着这样一点近乎顽皮的心思。

于小波悄悄垂了垂眼,指尖捻着杯沿,本能地揣度文渊的心思。石晴瞥见文渊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笑意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了然地垂下眼帘,不戳破父子间微妙的角力。只有文以舟在这三人面前还是稍显稚嫩了些。

文以舟正要再辩,脑海里骤然闪回朱方仪带队夜间巡逻偶遇的诡异险情,无风无雨的江面骤然狂涛翻涌,违背所有洋流气象规律,全套精密海事仪器集体失灵、数据清零,整片水域凭空失控,结合父亲的话细细回想,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
思绪落地,文以舟喉间微微发紧。他终于明白,父亲口中科学无法探测的东西,真的存在。而那些不守规则的人,会做出很多在他能所能预料之外的事。

那些古老的制衡法门经历七百年的世代坚守,从来不是迂腐的旧规,而是应对未知诡局的唯一底气。他抬眼再看文渊,语气褪去先前的执拗,多了几分沉凝:“白天太仓江面巡逻遇险的事……与此有关?”文渊眼底无半分意外,轻轻颔首:“大概是在试探。”

话落,席间落满沉寂。

江风撞着落地窗,闷沉沉的气息压在四人肩头,没人再言语棋局秘辛,只剩餐桌上温热的蟹香缓缓漫开。

文以舟兀自复盘着江面异象无,文渊却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淡得若无其事,“还是要回来吃大闸蟹。”他垂眸看着盘中品相饱满的蟹,口吻松弛,全然不像刚刚进行过什么严肃的话题。

文渊慢条斯理拆开一只新鲜的大闸蟹。蟹壳通红膏厚,是这个秋日最地道的美食。他动作沉稳舒缓,褪去谈论宿命危局的沉冷,像个寻常归家的中年人,只专注于眼前一餐烟火。

他挑出一瓣白嫩蟹肉,放在白瓷小碟里,抬眼看向走神的文以舟,语气闲散:“海外冷链再顶尖,空运速运再快捷,外头买回来的,永远差着一口滋味,味蕾认得。”

文以舟心神仍困在刚才的讨论中,闻言只轻轻抬了抬眼,没接话。他自幼便不在这里长大,对这里的饮食感情上淡得多。

文渊了解,他又何尝不是如此,他也是在二十八岁以后才越来越接近这里,情不自禁地爱上这方水土。他将碟子里的蟹肉推到他面前,语速轻缓:“蟹离了这的水,就算养活了,就算品相完好,肌理里的气韵也早就散了。换一方水土是养不出这般膏腴鲜甜。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故土根脉。刻意规避、辗转藏匿,看着离得再远、藏得再深,时节一到、气运一牵,终究要顺着原本的脉络落回来。”温温淡淡的家常话,却让文以舟蓦地心头一振。他低头看着碟中鲜甜的蟹肉。

父亲口中说的是蟹,实则是人。

文家世世代代远走海外,隐匿行踪,疏离故土,以为能避开纷争、躲开棋局、斩断因果。可就像这大闸蟹一般,血脉扎在江海裂隙之间,根早就深植这片水土。躲得再远,藏得再深,终究绕不开自己的来处。那些暗处势力步步紧逼、执意搅动乱局,从来不是无端纠缠,因为他们清楚宿命的原点在这里,所有藏匿终究要尽数归位。而人走得再远,只要近这方水土,融进骨血里的东西就会觉醒。就像他,从未想过的此来太仓,也会有这一番经历。

石晴静静看着父子二人无声,眼底漾开浅浅暖意,未出言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