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的静默横亘餐桌。良久,文渊才沉沉吸了一口气,看向眼底藏着不甘的儿子,声音平静,没有半分平日的威压:“我若是迂腐,你今天根本没有质问我的资格。”这句话不重,却字字落地有声,瞬间压住了文以舟所有的锐气。

于小波喉结滚动,大气不敢出,悄悄抬眼打量二人,指尖虚搭在杯沿,随时准备开口缓和一触即发的僵局。

石晴轻轻抬手,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,目光始终落在文以舟身上。文渊望着儿子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。他也曾这般年少赤诚,笃信科学可破万象,不屑家族旧规,厌弃世代隐忍。可岁月与因果,终究磨平了那份天真。不是天真被碾碎,是他终于读懂,文家世代拼死守住的究竟是什么。早已与天真和宿命无关。

“你以为我守的只是陈旧规矩?”文渊低声开口,语调里裹着一层无人知晓的疲惫,“我守的是七百年来,每一个文家人用命压住的江海裂隙,守的是寻常世人安稳度日,不必直面深海诡谲的太平,守得是文家的子孙后代好好活着。”

文以舟听了,心口猛地一滞,已经涌到唇边的反驳,骤然卡在喉咙。

“你想光明正大,用科学护海,没有错。”文渊缓缓颔首,难得流露出真切的认同,“但你要知道,有些事,科学测不出数据,仪器探不到真相,世俗规则捆不住那些藏在江海暗处的东西。”他抬眸,目光沉沉锁住文以舟,一字一句道:“我压着你的基金,拦着你的高调,你以为是守旧,是只想保命?在你心里,你的父亲就只有这般格局?退一万步说,我想让文家的人好好活着,又有什么错?”

文以舟瞳孔微缩,心底翻涌起巨大的震动。他从未听过这样一番剖白。他不愿意把父亲想成狭隘守旧之人,他只是始终想不通,他知道父亲默默为海洋做过无数不为人知的事,偏偏到他这里,步步不肯松动。

石晴适时轻声开口,缓缓补全其中关窍:“以舟,你父亲从不是拒绝改变,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”

“时机?”文以舟抬眼,嗓音微哑,执拗还未从眼底褪去,“就像现在这样,一直隐瞒,一直被动周旋,任由暗处势力步步紧逼?难道若干年后,我也要重复今日这番对话,再讲给我的下一代听吗?这就是文家的家训?”

文渊看着儿子,仍然颇有耐心:“这半年,所有风雨由我来挡。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研究,查你的水文。等你二十八岁,接过文家全部宿命,到那时候,你想改规矩、破旧制、开新局,我一概不拦。”

文以舟怔了许久,才慢慢回过神,一字一顿确认:“文家的宿命?”文以舟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毕竟,他现在可不能承起那份重任,文家的家业。

“到时候,你会得到应有的权益,可以由你个人做主。”文渊补充道,“并不是让你接管文家所有的事业。你,还差得远呢,还要向你叔伯和各位兄长们多学习。”

“那你说只要我年满二十八,完成文家传承仪式,往后便由我做主,是指什么?”文以舟追问。

石晴望向文渊,于小波也一同投去目光。

文渊却重新垂眸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中菜肴,“嗯,让你等半年,就是半年。”

文以舟不禁挑眉,心底已然领会父亲话里的分量,此刻再多争辩已是多余,父亲给出了明确的时间期限。石晴的笑意也更深几分。

文以舟拿起桌上酒杯,独自仰头饮下一口。文渊抬眼扫过儿子,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。于小波心领神会,立刻给文以舟又倒满了酒,打圆场:“来来来,文董、夫人,借此杯,祝前路风平浪静。”

文以舟这才回过神,低声应了句:“一路辛苦了。”跟着抬起酒杯。

文渊放下筷子,执起酒杯。四只杯盏轻轻相碰,细碎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,听来格外悦耳。至少今夜,文以舟得到了答案。再熬半年,他的海洋基金便可以由自己全权掌控。半年,说长不长。他抬眼看向文渊,心里暗自思忖,这半年父亲又会去做什么。

文渊极少离开他扎根多年的大本营,远在非、洲的文氏基地,富庶隐秘,藏着无数资源。

“你们打算就在这里住上半年?”文以舟问出真正属于家人之间的问话。

“那些人没有那么容易对付。我只求这半年,不要横生变故。”文渊沉声说道。

文以舟并不全然认同:“这里是法制社会,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

“你个人自然可以安然无恙,可他们不必直接对你下手。只要制造事端,最后全部都会算文家的麻烦。”文渊的语气骤然又硬了几分。眼看刚刚缓和的气氛又要紧绷起来,石晴连忙岔开话题:“他们苦苦寻觅的东西,已经现世了。”

“盲鳗?”文以舟的思绪顺着她的话转了过去。

石晴轻轻点头:“早些年,我也研究过盲鳗相关的线索。”

“你见过那女孩了?”文渊开口问道。文以舟便把朱方仪,连同她父亲朱尚安当年离奇失踪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。

这些信息于小波早已经调查清楚,上报过文渊。只是文渊不愿让儿子察觉自己在暗中窥探,更愿意听文以舟亲口讲出,算是留给他一份尊重。

“朱方仪。”文渊缓缓重复这个名字,一瞬之间,许多前尘因果,已然了然于心。

说到这儿,文以舟恍然大悟,“那他们到底要什么?”

“要一本秘录。”文渊说出来,这次没有避讳在座任何人,也没有拿二十八岁的传承作为借口,看来于他而言,这已经算不上需要死死封存的绝密。

室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。于小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文渊,从未听过文渊直白开口谈及此事。

石晴神色平静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文渊放下酒杯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,目光落向桌中央一盏冷调的落地灯光晕里,“是陆地篇。”他一字吐出这三个字,“七百年前文家先祖远遁登陆,海洋篇遗失入海,牵星术留存在血脉之中,唯独陆地篇流落在外。数百年来,那股暗处势力辗转追逐,找的就是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