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垂着眼,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菜,刻意避开文以舟灼灼锐利的目光。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,此刻的沉默,是积压多年的质疑与不甘。

餐桌静得发僵。

于小波捏着筷子悬在半空,夹菜也不是,放下也不是,手足无措地试图缓解气氛,向来左右逢圆的他,也没了合适的话说。石晴眸光轻转,数次欲言又止。她看得通透,父子二人隔阂太深、宿命太重,旁人任何劝慰,都显得苍白多余。

文渊缓缓咽下口中食物,声线低沉厚重,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:“我也没想到,连半年都等不到。”

在座四人,心照不宣。

半年之后,文以舟年满二十八岁。

文以舟抬眸,目光笔直锁定父亲,语气清冷带着执拗:“为什么是二十八岁?为什么不是十八岁?”

文渊轻轻一叹,气息沉敛:“三十而立,二十八岁,是文家认定的、足以扛事的年纪。年少心浅,眼界太轻,承载不住。”他抬眼,与儿子四目相对。

“人类文明依附江海而生,人类的迁徙、繁衍、兴盛、存续,所有脉络皆与海同源。”文渊神色骤然郑重,字字落得沉稳有力,“你深耕海洋研究十年,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以舟,别急,再过半年,你就什么都知道了,到时候你再选择。”文渊顿了顿,“这最后半年,让我来周旋。你仍然需试炼。”

文渊此言,已然默认了文以舟唯一继承人的身份。可石晴还有个儿子。众人目光微妙,唯独石晴神色淡然,垂眸安静进食,眉眼平和无波,看不出半分不甘与异议。

这份坦荡从容,反倒让文以舟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。他微微蹙眉,出声打断:“可在这之前,我从未遇到过任何所谓的试炼。”

石晴闻声抬眸,语气温和通透,不带半分偏袒:“那是你父亲把你们护得太好了。”

文以舟转头看向文渊。文渊沉默不语。

文以舟轻声自嘲:“倒是巧得很,偏偏最后这半年,他们精准找到了我。”

文渊淡淡瞥他一眼,眼底情绪晦涩难辨。一旁紧绷许久的于小波骤然开口:“也不能这么说,或许只是巧合?”

“三年前,你就已经在他们的计划里了。”文渊毫不避讳,一边垂目吃饭,一边说道。

一桌人心底瞬间通透。三年前颜盈盈一事,看似寻常风波,也被文渊以最快的速度平熄,但毕竟,那段时间,还是有些被忽略的自媒体以此做过一些文章,暗处的人一心想找到文家,对海上的事极为关心,但凡有个蛛丝马迹绝不会放过,也就容易暴露文以舟,他们蛰伏几百年,也非泛泛这辈了,依着当年族内秘录记载,曾遗失的那部分秘录,大概成其财富,也不是普通人家,不过比文家隐藏得更深。文家隐遁事出有因,暗处那些人为什么也隐藏极深,昭然若揭,双方都在暗处,又成了暗中的一明一暗,那文家又显得在明处了。他们能精准锁定了文家这一代的继承人,人有三年前那一件事。所以,文渊才这样说。

文以舟面色骤然一凛,眸光沉沉看向父亲。文渊眼底微动,无声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
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也在上海这套公寓住过,大概半年。”文渊话峰一转,语气平淡,似在复盘宿命,“你爷爷当年,被暗处势力盯了三个月。你太爷爷那一代,好像被发现的晚一些。”他轻声感慨,带着一丝无力:“这么看来,文家的秘密,是越来越守不住了。”

于小波连忙圆场,急忙缓和凝重气氛:“文董,不能这么说。如今时代更迭、信息四通八达,很多东西本就难以彻底隐匿,不是您守不住,是世道变了。”

石晴适时开口,一语点破: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七百年纠缠不休,对方本就绝非等闲之辈。一味躲藏早已行不通,现在要想的,是破局的办法,不是固守的退路。”她目光沉静:“守了七百年,规矩,也该变一变了。”

文渊低声喃喃,眼底已有决断:“是该变变方法了。”

这番绕来绕去的隐晦对话,让文以舟心底愈发憋闷。他听得似懂非懂,句句都藏话、句句留余地,所有人都在隐瞒、周旋、隐忍,唯独他被蒙在鼓里。他压着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与不满,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:“我不知道文家到底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从前我只听家训说,不露富、不张扬,避纷争、远是非。这么多年,我提议成立海洋科学研究基金,用现代科研手段护海、治海、守海,你次次否决。就用这一个理由,您自己听听这合理吗?”他直视文渊,寸步不让:“我想知道,你口中代代坚守的‘守护海洋’,到底守的是什么?守文家以往的海上霸权?守一套过时的旧规矩?这都什么年代了,能不能用更科学,更正大光明的方式去解决问题?”句句恳切,句句反抗。

文渊望着他眼底的锐气与赤诚,喉间滚动几番,将万千苦衷尽数压回心底。淡淡的一句话,堵住了所有追问:“半年后,你就什么都知道了,到时,一切由你决断。”

一次次追问,一次次被这句拖延的答案挡回。文以舟心底积压的郁气彻底翻涌,脱口而出,带着少年不服桎梏的执拗与愤然:“迂腐。”一字落地,满桌骤然死寂。

于小波瞬间屏住呼吸,不敢插话。

石晴眸光微凝,静静看向对面神色倔强的年轻人,眼底藏着几分理解与心疼。文渊指尖微顿,握着筷子的指节轻轻收紧。他没有动怒,没有斥责,只是深深看着自己的儿子。他何尝不知旧规迂腐,何尝不想彻底破局。只是文家七百年的因果,从来不是一句“革新”,就能轻易推翻的。而此时此刻,就像历史在重演,他心底突然在想,将来文以舟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是不是也要面对此刻的局面?再抬头看着儿子时,心里竟然生出来点笑意,好像预料到儿子以后的窘迫一般。

文以舟被他看得不自在,“我说的不对吗?”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