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家的事,文渊很多对石晴说,石晴也很知分寸,但凡文渊不说的,她很少主动去问,夫妻之间有一番默契。
“不是我告诉你,是我不想让你们也背负这么多,你能理解我么?”文渊对妻子表示歉意地说。石晴看了他很久,淡淡一笑,“我一直觉得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,你才会选我,不是吗?为什么我不能理解呢?”
文渊拉过石晴的手,将她拥进怀里,“谢谢你。”
“代代相传的家训,一传七百年,先不说是什么秘密,也觉得文氏一族很传奇了。”石晴依偎在文渊的怀里。
尽管游洋远洋集团是国际上的举世闻名的远洋航运企业,但文家的人很少出现在公众媒体,集团上下自然有管理层去处理,文家的人即不公布家人照片,也没有任何传闻,是名副其实的隐形家族,少有人知,这般步步紧逼,那就不是泛泛之辈。既然双方都在暗处,就在暗处较量。
褪去冷硬,文渊周身常年博弈暗局的凛冽戾气悄然收敛。仿佛卸下层层铠甲,露出一丝无人窥见的落寞与疲惫。这个房子只在他28岁那年来过,此后,再未踏足,因常年派人精细打理,屋内一切如新,保养得极好。
他带着石晴参观,缓步走向次卧。房间陈设简单朴素,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架,处处透着清冷寡淡。床头置物架上,摆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是多年前的盛夏,年轻的文渊站在江岸,眉眼清澈,攥着一枚小小的贝壳,仰头望着镜头,眼底满是期许。
文渊指尖极轻地拂过照片边缘,动作温柔得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,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酸涩。
石晴惊讶地拿起相框,“以舟?不,这是你?太像了。”文渊淡淡地笑着。
书架角落,一件洗得发白的少年卫衣叠放整齐。寻常物件,在他眼中却是弥足珍贵的念想。文渊静静凝望,往事涌上心头,感慨万千,他何尝不理解自己的儿子,那是曾经的他。
暮色漫过餐厅的落地玻璃。长桌上精致餐点一一摆开,落地窗外,一道车影划过,于小波派车去把文以舟接了过来。文以舟从未来过这里,四下打量,也不奇怪,文家在哪里都有房子,这里反而显得简朴。
文渊和石晴换了一身便装来到餐厅,文以舟和于小波一前一后走进来,看到他们,文以舟礼貌地点点头,“爸,石姨。”没有多余的问候。
文渊也点点头,石晴的气质很好,若不是嫁给文渊,应该也是一名不错的科研人员,亲切地说道,“以舟来了!”四个人分席落座。
文渊坐主位,石晴在他身侧,文以舟坐在斜对面,神色沉静,大半时间只是垂眸,很少主动开口。于小波靠在侧边席位,气氛稍有紧绷,便适时出言缓和。刀叉轻碰餐盘,只有细碎的声响。
石晴见此,率先打破沉默,目光投向文以舟,温和真切:“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太仓水域跑采样,数据收集还顺利吗?你的那套近海洋流推演模型,进展如何。”一听就是懂技术的人,这也是文以舟尚能接受她的原因。
文以舟抬眼,神色淡淡地回答:“数据采集还算完整,江面出现几次反常水文信号。模型部分,还有很多缺口。”
“野外采样有风险吧?一定要多注意自身安全。”石晴轻声叮嘱,她对这些事非常了解。
文渊握着玻璃杯,指尖缓慢摩挲杯壁,安静听着二人对话,并未插话。归国之后压在心底的千钧心事,尽数敛在平静的面容之下,只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隐忍。
短暂的寒暄过后,空气又慢慢沉下来。于小波见状,连忙端起酒杯,试图把氛围往松弛处引:“总算能坐在一起吃一顿安稳饭。这么多年文董身在海外,以舟经常在外做科研,难得像这样能聚在这里。”
这些年,文渊把于小波当成半个儿子,以家人相待。于小波也能很好地把握分寸,即亲近,又有适度边界。
文以舟只是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默。
文渊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:“听说,白天太仓江面有异动,你亲眼看到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厅内的空气骤然收紧。文以舟终于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但那双眼睛里有话,不便开口的话。
“你接触到的,仅仅只是开端。”文渊继续说道,语气压着重重的无奈。
石晴见文以舟浓眉微皱,立刻从中斡旋:“我们可以慢慢梳理,不必急于一时。饭桌上,先不谈这些事。”
于小波不敢多言,安静旁观父子二人。一个隐忍不轻易袒露内心,一个沉默将万千疑问藏于心底,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长桌两端。
石晴看向文以舟,接着方才科研的话题,有意缓和紧绷:“那些水样,后续的化验分析,有没有得出什么特殊结论?若是实验室设备有缺口,游洋远洋旗下有海洋科研平台,资源可以向你开放。”这也是石晴一直在负责的事。
“部分水样测出异常扰动痕迹,暂时还找不到成因。”文以舟顿了顿,终于抬眼直视文渊,字句简短,却分量十足,“我想知道全部真相。”没有激烈质问,只是平静的索要。事发时,文以舟就让于小波吩咐游洋在附近停泊的货轮下去采了水样。
文渊后背微微靠向椅背,眉宇之间漫开一层疲惫。面对儿子直白的诉求,他没有回避,也没有立刻全盘托出,他迟迟难以启齿,还是因为文家的祖训。
于小波眉头微蹙,再次从中调和:“以舟,真相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。文董刚刚归国,一路长途劳顿,不如吃完饭,等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,静下心慢慢聊。”
文渊缓缓摇头,目光锁在文以舟身上:“这次我回来,就是要和你面对这里的事。”石晴轻轻按住文渊的手臂,示意他稍作克制,又看向对面沉默的年轻人。
文渊会意地点点头,继续说道:“以舟,我明白你的执念。只是这件事牵扯的可不仅仅是文家人,事关重大。你做科研讲求证据,而这一桩旧局,很多证据早已沉入江海。”
文以舟薄唇紧抿,没有争辩,也没有退让,就那样安静坐着,看着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