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入局追索真相,可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踩着对方预设的每一步轨迹在前行。盲鳗吊坠的突然现世、他与父亲多年无法消融的疏离隔阂……所有看似零散偶然的过往,渐渐串成一条清晰的线。这一刻,文以舟第一次真切地想,他该好好和父亲谈一谈了。

这么多年,他看似冷静疏离,一直执拗地和父亲赌气,不肯低头,也不肯承认那份深埋心底的隔阂与不甘。他自以为能骗过所有人,也骗过自己,可如今宿命压顶,他再也闹不起半分少年脾气。

心思百转间,他又想到朱方仪还在巡逻船上,无法联络,便心神不宁。梦魇毫无征兆地白昼侵袭,耳边反复回荡着虚幻的呼救,层层叠叠、交替起伏,凄厉又清晰。

“救我,以舟……以舟,救我……”周遭世界骤然晃动、扭曲、颠簸,如同骤然坠入暴风中心的孤船,随浪起落,随波倾覆。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全身,那种濒临灭顶、无处借力的窒息感,熟悉得刺骨。文以舟连退数步,脚踝猛地被沙发抵住,身形一沉跌坐进去,胸膛剧烈起伏,指尖发凉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抓起手机拨通救援电话,不等对方例行问话,抢先开口:“太仓江海交界,海事巡逻船遭遇突发险情,请立刻救援。”

电话那头应答极快:“十分钟前已经收到报警,救援力量正在赶去。”

文以舟沉沉吐息:“十分钟前?好,好。”即便如此,他仍然不安心,江与海虽有不同,但水的吞噬根本无法预料,不过是一瞬间的事。

他又看向江面,世人都说水柔软、温驯。那是他们只见过溪涧江河,从未真正见过大海里的水。江海从不会一味温存。它可以托住千帆归舟,也能酝酿万丈狂澜。暗流沉在海面之下,戾气藏于碧波之中,包容是它,倾覆也是它。柔是水的表象,而大海,才是水真实的骨。它不讨好谁,也不受谁摆布,生杀起落,全凭本心。

文以舟很了解大海,十年了,他都在研究海洋,越是深入越迷茫,越以为懂她,就越不懂她。文家世世代代都和海打交道,他小的时候就问过父亲,文家与海打了多久的交道?他记得文渊那次带着他出海,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漫无边际的海说,大概七百年了。他第一次感觉到师兄秦威的话有点道理,自己的家族绝非寻常。

静坐窗前,沉沉失神,一晃便是两三小时。直到手机铃声骤然响起,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。来电人:朱方仪。文以舟心头一动,马上接通了电话。

“你打电话,有事吗?”听筒那端,朱方仪的气息仍带着未平的喘息,一听便知,她刚刚历经的一场凶险。确认她平安无事,文以舟悬着的心落下大半,轻声应答:“嗯,刚才有,现在没了。”

“啊?”朱方仪满脸茫然。她刚被救援船接回来,看见未接来电便立刻回拨。

朱方仪想说刚才经历的一切,稍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选择缄口。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,必须保密,这是组织纪律。

“那我挂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
挂断电话后,身会突然传来张桥的声音:“谁的电话?”

“文研究员。”话音落下,张桥脸色微变。

“今天的事……要不要和他说?”张桥迟疑开口。朱方仪心头微乱地点点头。

两人正低声说话,船上资历最老的赵启明缓缓开口:“今日属于特殊情况,突发险情,要统一上报海事局,在没有处理结果之前,大家暂时不要对外宣扬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众人闻言,皆默然点头。

文以舟那端的并没有追问,只要朱方仪平安无事就好,总不能让她去承担什么。文以舟长抒了一口气,于小波又来电话了,“已经锁定目标了。”

“我爸没让你别管闲事?”文以舟试探地问于小波,于小波也很警觉,“维护海上秩序和海洋安全是每个航海人的义务。”

文以舟不由得笑了,这句话倒是父亲一直挂在嘴边的,也是游洋集团的企业文化,现在听起来不像平常那么做作和尴尬了。

“放心。”于小波补充,“后续取证、处置,全部交由属地海事执法部门,合规合法。”

于小波又补充了一句,文以舟又问,“我爸已经出发了吧?”

于小波意外地挑了挑眉行,这算不算是文以舟对父亲的关心?随即便说,“嗯,文董飞了五个小时了。”

文以舟没作声,于小波便又说,“算上转机,大概要明天才到,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他?”

“不去。”文以舟果断拒绝,“不过,晚上我去吃饭。”

于小波这颗被文以舟这小子折腾得起起浮浮的心,刚沉下去,又浮上了来,他那张脸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,如果旁边人有人看着,一定觉得他在和情人通话,才会有那么丰富的表情。

“好啊,我把地点发给你。”于小波本想调侃他几句,硬生生地憋了回去,生怕这小子又改了主意。

大自然最神奇的创造大概就是水吧,没有恒定的本性,可以柔软,漫过滩涂,抚慰岸堤,容纳世间所有棱角,无声填补世间的裂隙与空缺;也可以坚硬,凝成寒冰,锋利刺人,能把沟壑填平,能把裂痕掩藏,让伤痕看上去归于完整;也能强硬撕裂一切,席卷而过后,什么都可以支离破碎。柔与刚,成全与摧毁,填补与撕裂,都是它。顺着世道迂回,又从不被世道驯服。

文以舟静静地想着一切,就像他那个看不透的父亲,让他心烦,又不得不对他钦佩,可以掩埋也可以撕裂的父亲。也许他也真该放下三年前的事了,毕竟太仓港已经是他越来越接近家族秘史的核心地,他也第一次脱离他沉迷其中的海洋研究,真正地去了解一下海洋之外的事,而这第一件就是,他的家族与太仓港之间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