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于小波稍有沉默,但他听出文以舟语气里的极致凝重不是玩笑,便没再纠结工作流程,干脆地答应,“我立刻协调。”
这通电话刚刚挂断,原本只是局部紊乱的暗流,迅速向外扩散,向江海交汇水域蔓延。水面泛起的风不是寻常的晨风,是从深海倒灌而来的冷潮,压得人呼吸发紧,浪涛层层叠叠拍向巡逻艇船舷,发出沉闷厚重的撞击声。整艘执法艇彻底失控,随诡异洋流剧烈颠簸,彻底脱离原有的巡航轨迹,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往航道深处拖拽。
“不对!舵控失灵!动力系统断断续续!”
“通讯失灵,连应急频段都切不出去!”船上的同事发现问题,都些经验丰富的老海事人,面对失控的局面,仍然保持平静地通报情况。
遇过暴风,闯过急流,但此刻江面异象都超出他们的判断。晴空无云,气象平稳,江面原本平静,偏偏此刻自成一方凶局。个个心里有数,又都不说出口,怕船上的人心不稳。朱方仪稳住身体,指尖死死扣住栏杆,目光穿透翻涌的浪雾,盯着油轮的方向。哪怕船体剧烈颠簸,她依旧双脚死死钉在甲板上,身姿挺拔。常年驻守海事,直面各类江面险情的职业本能,何况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给她讲海上的险情?那时候,她都以为是父亲为了哄她编的故事,直到她也成为海事工作中的一员,遇到许多不可思议的自然现象,才慢慢体会父亲经历过的一切,而她也知道,这些还远远不够。
某种奇怪的意念让她瞬间压下心底的恐惧,迅速接管现场指挥,“杨子江,立刻检查船体密封、排查进水隐患!其他人收拢设备、固定执法取证器材,严禁任何仪器落水损毁!全员抓好固定点位,重心压低,禁止随意走动!”
一连串指令干脆利落、条理清晰,每一句都是标准海事应急处置流程。船上所有人也已经稳住心神,立刻各司其职,在颠簸的甲板上艰难执行命令。
做完人员部署,朱方仪没有半分松懈,全程严守海事执法规范,没有半点疏漏。她单手扶稳栏杆稳住重心,另一只手反复确认执法记录仪持续高清录制、时间码同步锁定,指尖快速核对机身取证参数,确保全程视听资料完整留痕,杜绝任何证据失效风险。她侧身避开涌上船的水花,熟练操作手持水质速测终端,在剧烈颠簸中完成三次定点取样、参数留存,同步口头现场勘录,字字清晰规整:“江海交汇主航道,巡航时段发现外籍无报备隐秘排污,水域出现异常水文扰动,设备集体失灵,全程取证在册。”
此刻,船上通讯全断、中控黑屏、船体彻底失控,即便局势完全脱离常规执法范畴,这种现象可是打她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了。现代化通讯已经很少发生这样的意外了。她自己都没想到,那些在大学里学的最基础的实践方法,还有用上的机会。
“师傅,取证完毕!”她大声对船上的人说。
船上很多老海事人不免安慰,年轻人手脚利落,脑子灵活,比他们行动敏捷,一点没有耽误。赵启明点点头,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。他这个徒弟始终坚守在岗执法底线,取证不辍、勘录不怠,哪怕身陷险境,也绝不放弃任何一处违法证据留存。那股执拗和倔强的性子,是航海人骨子里的。
朱方仪再度望向油轮,眼底凛然坚定,她已经经手过很多起船舶违规案件,从重油偷排、航线越界到超载违规、生态违规,各类海事违法乱象她都记得,没事的时候,她还经常翻阅卷宗,了解各种事故。
但眼前的局面,早已脱离所有常规案件范畴:对方精准规避港口航道监控,把控微量排污剂量躲开常规水质筛查,刻意引诱执法艇抵近固定取证点位,最后借未知力量搅动整片江海水域紊乱,瘫痪执法设备,切断全部通讯链路。根本不是简单的船舶违规,而是一场蓄意针对核心水域、借航运乱象布局的恶性预谋事件。
对方公然借公海航运规则钻空子,依仗太仓港特殊的江海地缘气场,挑衅公职执法、搅动水文平衡,不惜将一船执法人员困入绝境。这一切都不是眼前看到的那么简单了,船上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去细细琢磨其中还有没有深层的关联,只想着眼下要把相关证据收集清楚,以便事手查办。
朱方仪低声沉喝,语气铿锵有力:“外籍船舶涉嫌隐秘排污,扰乱通航秩序,危害水域生态与航道公共安全,涉嫌恶意阻碍公务,依法溯源、一定要一查到底,绝不能姑息!”她的怒喊像是在对远去的油轮说的一样,那张坚毅的脸气得泛红。
岸上的文以舟拿起手机联系朱方仪,始终没人接听,便想到,朱方仪现在一定遇到麻烦了,他看向江面那片远洋货轮停泊水域,可长江入海口的水面何其宽广,什么也看不到,他又想到了游洋的货轮,便又打电话给于小波,“泊区怎么样?好像今天的浪有点大。”
于小波已经收到了货轮的消息,停泊区出现了小小的混乱,他谨慎地对文以舟说,“的确出了点乱子。”
文以舟非但没慌,反而更加冷静,“详细情况怎么样?”
“看样子他们算准了时间,在离港的时候排污,现在他们启动离开,巡逻艇无法靠近。”于小波把来自游洋货轮上的报告转述给文以舟,“我只是奇怪,他们明明知道巡逻艇这个时候还在江面巡逻,为什么不错开时间。”
“巡逻艇没事吧?”文以舟先关心巡逻艇,于小波知他心思,“应该没事。”
这么多年零星的港口事故、无据的水域异常、莫名的船员失踪,从不是偶然,是有人一点点试探封印、温水煮茶的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