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客厅里的沉默久久不散,江风透过窗缝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凉,吹得空气愈发紧绷。于小波看着窗前伫立的文以舟,终究还是松了口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:“我不拦着你查,但你必须记住分寸。文董这次归国,所有沾过当年那件事的人,谁都跑不掉。”
文以舟缓缓回头,眼底清冷静定,没有丝毫退缩之意:“是吗?”
“以舟,你是因为那位朱小姐?才关心这件事吗?”于小波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。
文以舟语气清淡,字字铿锵,“她有知情权,不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算计里。”
于小波见他情绪激动,也知道文以舟是个执拗的性格,他想做的事,从来没有人能阻止。只好苦笑摇头,眼底浮起一层沧桑的通透:“我追随文董十几年了,我都不知道详细的原由。”
文以舟闻言眸色微动。
在外人眼中,文渊向来是运筹帷幄、深沉无解的商界掌舵,是纵横远洋、掌控全局的上位者,而他内心深处却无人知晓。
“他当年,查过这件事吗?”文以舟沉声追问,字句里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震颤。
于小波立刻闭口,眼神躲闪,语气沉重又克制:“这话我不能说。以舟,有些路,长辈走过一次就够了。他们刻意封存过往,不是懦弱,是不想让下一代再背负他们的挣扎。我多问就是越界,毕竟这是文家的家事。”又是无声的回避。
文以舟心底的疑团愈发浓重,他只知道家族世代依托海洋而生。
一枚盲鳗吊坠就能让父亲主动回国,何况,据朱方仪说,她从小就带着那个吊坠,如果真有什么重要的隐秘,恐怕早就被抢走了,还是?另有其他原因?他总觉得事情很简单,又好像并不简单。这一切,或许真要等父亲来了,才有答案。
他不再追问,这份沉默不是妥协,转身走向卧室,背影清峭孤直:“我休息了。”
于小波看着他清冷的背影,轻声叮嘱,语气里藏着无可奈何的惋惜与沉重:“以舟,别和文董硬碰硬。文董归国,他们瞒了二十年,护的从来不是秘密,是世代宿命。”
文以舟脚步未停,只在玄关处微微顿身,声音轻而坚定:“真正能摧毁人的从不是真相,是一辈子活在被安排、被隐瞒的虚妄里。我偏要用真相换自由。”话音落定,他推门走入卧室。
客厅只剩于小波一人,望着紧闭的房门,久久无言。他终于彻底确认,这对父子,活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信条。文渊信“藏”,藏旧事、藏罪孽、藏风雨,以一己之力包揽所有黑暗,换取世人安稳;文以舟信“明”,破虚妄、破隐瞒、破宿命,哪怕直面深渊,也要撕开所有伪装,求一份坦荡真相。他们父子之间必有一场争论。过去,文以舟年纪小,争不过父亲,就躲就逃。而如今,文以舟已经渐渐成熟,他想面对的时候,也是他羽翼丰满之机。于小波不希望他们父子相争,但他根本阻止不了。幽幽叹了口气,继续受他的夹板气。
卧室之内,一室清寂。文以舟站在窗边,推开一条窗缝。凛冽的江风直冲而入,吹乱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散了客厅残留的压抑气息。他抬手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号码,安静得沉寂了许多年。那是文渊的私人号码,常年静默,他极少主动拔打这个号码。
此刻,父子二人,隔海相望。
虽然,他们父子看似因三年前颜盈盈的事而疏离淡漠,实则早就在文以舟的母亲去世,文渊再婚娶了石晴后,文以舟就一直在外求学,不愿回家,刻意疏远那个家,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始终能感觉到家族隐瞒着秘密,那极不喜欢那种家人彼此隐瞒的感觉。
他最终没有拨号,只是静静看着屏幕,眼底情绪晦暗不明。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诉他,文家子弟,生来承江海之利,享世代荣华,便要担世代之责。他从前只当是家族桎梏、世俗枷锁,一心逃离,沉溺学术,远离家业纷争,只想做个旁观历史的研究者。可如今他才幡然醒悟,他从不是旁观者。
文以舟抬手抚过窗沿微凉的玻璃,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江面。这片江通向大海,连通着文家世代奔赴的远方,也埋藏着家族最不敢触碰的过往。
文渊立于巨型落地窗前,俯瞰着无边黑海,手中捏着一张泛黄的古旧残图。图上大半航线清晰、洋流标注详尽,是代代传承的海洋篇脉络,唯独靠近太仓港的一片区域,被重重墨色彻底覆盖,留白之处,正是七百年前的陆地篇。
石晴端着温水静静伫立在他身侧,轻声叹息:“你执念半生,终究还是逃不开。”
文渊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图纸纹路,嗓音低沉如深海沉石:“不是执念,是宿命。文家世代向海,以海立家,以海立命,享尽江海馈赠,便要偿尽江海因果。七百年的债,总要有人收尾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了结?”石晴问道,“以舟已经入局,他性子执拗,不肯藏、不肯忍,必定要追到底。”
文渊眸光深沉,望向遥远的东方,那是太仓的方向,是江海交汇的口岸,是文家一切缘起之地。
“他该知道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,再无半分犹豫,“文家后人,可忍风浪,不可忍虚妄;可担罪责,不可担瞒骗。我从前藏秘,是怕年少的他扛不住七百年的沉重。如今他已入局,心性已定,便该接住这份属于海后人的使命。”
大海育人,从不是护其安逸,而是炼其筋骨、明其本心。父子二人,一藏一破,一守一开,看似相悖,实则都是刻在血脉里的向海本能。文渊用半生隐忍践行海者的担当,文以舟用一身孤勇追寻海者的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