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裹着夜露的凉意在玄关一卷而入。挺拔的身形站在灯下,外套肩头还沾着江边的湿气。于小波迅速收起眼底的凝重,起身接过他的外套,随口化开紧绷的空气:“回来了?今晚在江边待得不短。”

文以舟淡淡应声,换鞋进屋,语气直截了当:“刚才在和我父亲通话?”

于小波动作一顿,知道瞒不住,索性坦然笑了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文以舟落座,身体微微后靠,姿态松弛,眼神却极具压迫感。

于小波斟酌片刻:“文董要过来了,近期抵达国内。”选择据实相告。

这句话落下,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文以舟眸色微沉,没有太大情绪波动,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然:“因为盲鳗吊坠?”于小波点头,语气诚恳:“是。虽然具体情况我了解的也很有限,但文董很重视。”

“所以他要亲自过来?”文以舟抬眸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,“我查到哪里,他就堵到哪里。”

“以舟,你别这么想。”于小波连忙劝道,“文董不是来拦你。这是文家祖上的旧事,不是你该扛、也不是你能查的。”

“我该什么都不知道,乖乖等到二十八岁?”文以舟轻声反问,字句锋利,“等他亲自挑时间,施舍我答案?”于小波被他问得语塞,无奈叹气:“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文董有他的难处。”

“难处?他的难处?就要让别人忍受?”文以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像是没有情绪,却字字带情绪。

于小波沉默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文以舟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,思路清晰得可怕:“朱方仪的父亲当年失踪,不是意外。他守着吊坠,不敢交出去、不敢说破,最后只能把东西留给女儿,而我们文家,从头到尾都知情,对不对?”于小波脸色微紧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“你只会这一句。”文以舟眸光清冷,“从小到大,只要涉及家族秘辛,你永远都不能回答。”

于小波看着他执拗的模样,终是软了语气:“以舟,我是为你好。文董这次带夫人一起回来,足以证明,这不是普通家事,是旧时代遗留的收尾。你硬要撞上去,只会把自己彻底卷进漩涡中心。”

“我早就卷进来了。”文以舟语气平静,却无比坚定,“从我选择落脚太仓,摸到第一丝禁航线索。从我看见那枚盲鳗吊坠开始,我就已经在局里。”

于小波眉心紧锁,他知道文以舟聪明,有些事只要让他看到一点苗头,他便能推理出一切:“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?继续帮朱方仪查?”

“当然。”文以舟毫不犹豫,“她有权知道自己父亲为什么消失,有权知道自己守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
“就算这真相会伤到她?”于小波追问。

文以舟抬眼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:“她不知情,所以她无辜。无辜的人,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,更不该被旁人操控命运。”

于小波轻叹一声,彻底明白劝不住他,只能退而求其次:“那你答应我,近期行事收敛一点。等文董到了再说。”

“我可以等。”文以舟淡淡开口,“但我不会停。”

于小波无奈摇头:“你啊,隐忍一下不好吗?”文以舟眸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,江面无光,暗流涌动。

“我不需要隐忍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只要真相。”

另一边,朱家客厅早已归于平静。张桥离开后,屋内只剩母女二人。侯芳收拾完茶几,看着女儿默默坐在窗边出神,忍不住走上前,“刚刚张桥问渔网的事,是怎么回事?”侯芳轻声问道,“你爸那间小渔棚,你又去了?”

朱方仪回过神,指尖攥了攥衣角,低声道:“就是过去看看,没别的。我就是突然想他了。”侯芳眼底泛起酸涩,伸手抚了抚她的手:“想他就和我说,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
朱方仪抬头看向母亲:“说了,怕你伤心。”她看着侯芳,轻咬下唇,忍不住问:“妈,爸当年真的只是普通渔民吗?”侯芳身子微僵,眼神下意识闪躲,语气刻意放得平淡:“不然呢?”

“可他留下的吊坠不普通。”朱方仪固执追问,“妈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东西有问题?你为什么一直让我扔掉它?”侯芳沉默良久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只是不希望你看到那个吊坠难过。”

朱方仪鼻尖微酸,“我想知道爸到底经历了什么,他到底为什么消失。”侯芳别过头,不忍看女儿眼底的执拗,只硬下心肠摇头:“别查了。查出来的结果,未必是你能承受的。”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,彻底浇在朱方仪心头。她终于确定,母亲什么都知道,只是二十年里,始终选择闭口不提。

夜色更深。小区楼下的路灯拉长树影,张桥并没有走远。他站在暗处,抬头望着朱方仪家亮着灯的窗户,眼底笑意早已散尽,只剩沉沉的凝重。今晚的朱方仪太反常。心绪不宁、刻意掩饰、闭口不谈和文以舟见面的事,连最习惯的拌嘴打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张桥低声自语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到底是什么人……”他不放心,更不甘心。他守了十几年的小姑娘,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外来的陌生人,交付全部信任。

而远在重洋之外的别墅书房,灯火彻夜通明。文渊挂断电话,陷入沉思。石晴端着一杯温水走近,轻声问道:“真的非回去不可吗?”文渊望着无尽黑海,眸光深沉如海:“时机到了,躲不住。”

“那以舟那边,你打算怎么和他说?”石晴问。文渊垂眸,淡淡开口:“如实说。”海风穿窗而过,吹动桌上古旧海图边角。那张图上,一处被刻意涂黑的坐标,正静静对应着太仓港的江海咽喉。

风起沧海,归人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