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约间,江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,刺骨的冷意浸透二人周身。

文以舟望向漆黑翻涌的江面,低声道:“要降温了。”

朱方仪骤然回神,点了点头。眼看就要十二月,一年走到末尾,江南真正的寒冬这才算真正降临。她抬手把围巾又拢紧几分,抬眼才看见江风把文以舟的脸颊吹得泛出薄红,“冷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她想着这位地主家的少爷总不及她这样经常跑在江海上的人禁得起。

车子行驶在路上,朱方仪仿佛一下子从江边的谜局抽离,猛然想起正事:“你取走的那些江水样本,结果怎么样?”文以舟神色认真:“情况不错,这些年国内水域治理,成效肉眼可见。”

“那我们这片水域,对你的研究到底有什么研究价值?”朱方仪瞬间切换回海事工作人员的身份,语气严肃。

文以舟连忙摇头:“我没有质疑的意思,只是在多维度收集样本。只有数据足够完备,才能得出有效的研究结论。”

文以舟绅士地将朱方仪送到小区楼下。临下车,朱方仪转头看向他,眼底带着恳切的笑意:“我的事就拜托你了。你见多识广,一旦查到新线索,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
文以舟含笑颔首,静静目送朱方仪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楼栋之间。

这一幕,同时落入另一双眼睛里。张桥手里拎着鱼,远远看着二人道别,看着文以舟的车子驶离,才继续朝着朱方仪家走去。等朱方仪换完家居服从房间出来,看见张桥已经安安稳稳坐在自家客厅。

“你怎么跑过来了?”朱方仪跟他说话向来随意,半分客套都没有。

侯芳从厨房走出来,嗔怪地瞪女儿一眼:“你这丫头,怎么说话的。”

“我爸让我过来送鱼。”张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。

朱方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。张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朱方仪低头扫了扫自己身上,满心疑惑:“看我干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张桥摊开双手。

两人从小一同长大,张桥一直像兄长一样护着她。他心里不止一次在想,再等等,等她再长大一点……如今,朱方仪是真的长大了。张桥母亲好几次旁敲侧击,劝他跟朱方仪挑明心意,可每一次,都被他打哈哈糊弄过去。嘴上说着青梅竹马太过熟悉,转成恋人反而会别扭。可方才在小区门口撞见的画面,却叫他心口闷得发慌。

朱方仪闭口不提晚上见文以舟的事,张桥也不好主动开口戳破。侯芳是过来人,一眼就瞧出两个年轻人之间气氛微妙。她心知,女儿对张桥并无儿女情长,早就放下撮合二人的念头,递过一杯热茶递给张桥:“大冷天,还特意跑一趟。”

“没事,阿姨,我开车过来的。”张桥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
朱方仪却神色平淡,自顾自盯着电视屏幕,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。换做从前张桥登门,朱方仪少不了跟他拌嘴打趣,今天这般冷淡,实在反常。侯芳心里暗自揣测,难道两个人闹矛盾了?没话找话地跟张桥闲聊。

张桥忽然开口:“阿姨,家里渔网够不够用?我那边还有几套,要不要给你们送过来。”

侯芳闻言微微一怔。朱方仪立刻抢先开口:“不用,够用。”

朱方仪心性坦荡,心思根本藏不住。张桥看向她,侯芳听不懂这句对话背后的暗语,但看得出来女儿心里有数,便笑着没有戳破。张桥心里像有无数根细线在拉扯,往不同的方向拽,扯得难受。曾经无论什么心事,朱方仪都会第一时间讲给他听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文以舟说到底只是一个外来过客,可那个男人英俊、神秘,浑身上下充满吸引力。

张桥走后,侯芳看向女儿:“什么渔网?”

“前几天我去爸爸的渔屋看过。”朱方仪不想多聊这件事,“不跟你说,是怕你难过。”她说着上前挽住侯芳的胳膊撒娇。

亲情面前,人总愿意选择性回避伤痛。侯芳便不再追问,只当是丈夫的旧物勾起女儿的思念,母女二人都默契避开这份伤疤。

大洋彼岸,文渊接起电话,神情肃穆。半晌,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盲鳗吊坠?”听筒另一头持续汇报,文渊凝神细听。

“以舟已经接触到了?”挂断电话,文渊走到落地窗前,遥遥望向翻涌的海面,长久默然。

石晴走上前来,面露不解:“你要动身去中、国?”

“嗯。”文渊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
“是以舟出什么事了?”石晴连忙追问。

文渊转过身看向她: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
“不然呢?以往他四处游历,你从来不会专程赶过去。”石晴对这个决定十分意外,目的地,恰好就是文以舟所在的太仓。

文渊轻轻叹息:“和以舟无关,是祖上遗留下来的旧事。”

石晴便不再多问。她素来通透懂事,纵然满心好奇,也懂得克制分寸。文渊这样的人物,不是谁都能窥探全部底细。也正是这份敬畏,让她选择嫁给文渊。她从没有动过争家产的念头,就算文以舟无心家业,一心扑在科研,她也清楚,文家一切本就该属于文以舟。自己的孩子一生安稳无忧,便足够。

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就你一个人吗?”石晴把话题拉回夫妻之间。

文渊看向她:“你想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吗?”石晴愣了愣:“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。”

“仅仅是没有亲人,就不愿回去吗?”文渊缓缓问道。

石晴神色迟疑。那是她的故土,纵使再无至亲,心底依旧有剪不断的牵绊。

“如果你愿意,就随我一同回去。”文渊发出邀约。

另一边,于小波挂断电话,脑子里飞速梳理接下来的安排。文渊即将来华,肯定不能暂住公寓。他得跑一趟上海,打理文家闲置的老宅,安排人手打扫收拾。最棘手的,是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文以舟。他正暗自盘算,家门被推开,文以舟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