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小波何等通透,吃完饭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场。

文以舟顺势提议散步消食。朱方仪立刻想起一处风景绝佳的江边去处,二人驱车来到七十二家村。沿着沿江公路缓步慢行,落日已经沉入江面,一轮明月悬在半空。夜幕刚刚垂落,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,晕开一层深邃沉静的藏蓝,路边随处都是饭后散步休闲的行人。

朱方仪好几次欲言又止,关于盲鳗吊坠,关于父亲失踪的谜团,千头万绪堵在喉咙。

文以舟将她的纠结尽收眼底,率先开口打破沉默:“事情过去这么多年,为什么偏偏现在,你才察觉到不对劲?”

“从前,他们在我面前很少提这些事,可能怕我伤心,也可能,他们并不知道那么多。”朱方仪低声道,“我们这里的人,都不愿意远走,很多人都没有离开过家乡,对这茫茫的大海又了解多少呢?我们只知道这片江海相连的地方是我们要守护的。”

文以舟眉头紧紧蹙起:“这枚吊坠你天天带着。要是身边真有人知情,早该留意到它的特殊,为什么偏偏到现在,你才生出疑心?”

“是啊,也不知为什么。”朱方仪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脖子上那枚盲鳗吊坠,“那天就突然想问你,心里觉得你一定会知道些什么。”

逻辑上一切都说得通,可文以舟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,偏偏一时半刻,又抓不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。两人继续顺着江堤往前走。

朱方仪忽然侧过身,看向文以舟,“或许,你就是那个能给我答案的人。所以,我想请你帮我。”

“帮你什么?”文以舟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这些天的朱方仪,早已没有往日咄咄逼人的模样。这般放低姿态,全是为了查清因她父亲掩埋的真相吧。

朱方仪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茫然:“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具体要查什么。只是直觉,这枚吊坠能挖出我父亲刻意隐瞒的旧事,那些事一定至关重要。”

“有些事,你父亲选择闭口不提,或许自有他的苦衷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文以舟自己先怔住,眉心微拧,不由得暗自苦笑。他在劝朱方仪,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。同样执着于父辈刻意掩埋的秘密,不肯等候长辈开口,非要自己拼命刨根问底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一抹自嘲漫上眼底。

朱方仪误会了他的神情,眉头一皱:“怎么,很好笑?”

“没有,我只是……”文以舟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只能坦然坦白,“和你无关。我也面对着一模一样的困境。”见朱方仪满脸疑惑,他继续说道:“也许我们的父辈,都习惯藏住很多秘密。我始终想不明白,身为至亲,为什么很多事情,却要对家人守口如瓶。”

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朱方仪顺口问道。

文以舟略有迟疑。那日在海事办公室门外,他亲耳听见朱方仪谈及游洋,听得出她对远洋航运好像有些偏见,“和航运相关。”他说得十分谨慎。

朱方仪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:“难怪。”回想那日出海巡查,文以舟对远洋货轮内部构造如数家珍,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,“哪家公司?说不定我认识。”

“我在海外出生,家族企业罢了。这不是我第一次回国,却是我第一次下定决心,做和国内相关的课题。”文以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,“不少人劝我去厦门,那边海洋相关课题资源更多,但我最后还是来了这里。”他转头望向江面,夜色又沉下去几分,江水愈发暗沉幽深。

“长江入海口,是内陆连通江海的中转要地。无数船只从这里驶向大洋。”朱方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辽阔水面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眼前虽是长江,江面铺展开来,已经浩瀚得如同大海。属于海事人的骄傲,悄悄浮现在眉眼之间。

文以舟缓缓点头,“古代航海者能够闯荡汪洋,发现无数未知陆地,依靠的不只是对海洋环境的熟稔。他们擅长借助种种间接线索,拓展自己的航行边界。这些代代口耳相传的航海智慧,在诸多航海文明里都能找到影子,追随依海为生、却栖息陆地的海鸟;分辨海中特殊的生物踪迹;捕捉远方山林燃起的烟火;依靠礁石周边海水色彩的微妙变化判断暗礁。太平洋的水手,能凭借潮汐涨落,规避岛屿带来的航向偏移。天边云层的色彩、移动速度、形态,能够预警海平面之下尚未看见的岛屿。还有独属于环礁的岛屿幻象,岛屿上空那道朦胧虚幻的光束,能让水手在三十英里之外,就感知陆地的存在,捕捉到大洋之中渺小的陆地痕迹。”文以舟看着水面说着,“这些东西学得多了,对很多海洋生物自然了解,你找我也是找对了。”

“可感知远方陆地,和定点跨岛航行又是两回事。大洋洲的航海者,依靠天象与海况完成远航。他们精通天体导航,熟记每一座岛屿对应的星辰起落方位。航行时,会选取第三座岛屿作为参照,把起点与终点之间的航程拆成数段航道。整片海域岛屿的相对位置,全部刻在他们的记忆里,不同海域,各有一套独有的航海逻辑。”说到这儿,文以舟目光落回那枚吊坠:“我猜测,这枚盲鳗吊坠,当初承担的就是类似的导航信物。从形制来看,它的年代十分久远。”

文以舟成功地转移了朱方仪的注意力,朱方仪微微睁大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,这并不是我父亲亲手做的?”

“没错。因为它久远到几百年前,而你父亲一直守护着它,自知无力继续保管,便交到你的手上。只是来不及告诉你,这份守护背后真正的意义。”文以舟问道,“你母亲会不会知道些内情?”

朱方仪凝神回想,慢慢摇头:“她对此向来绝口不提,甚至并不看重这枚吊坠,好几次,都劝我把它丢掉。”

文以舟长久凝望着朱方仪胸前悬挂的盲鳗吊坠。那道视线太过专注,朱方仪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转过身子避开他的目光。文以舟心底暗自思忖:留下信物,却不留半句只言片语,实在太过蹊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