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沉寂,两人各怀心事,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,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沉默。于小波心里透亮,他们父子之间那层尖锐的隔阂摆在那里,只要他再多吐露半句,文以舟便会直接摔门离去。他这次专程赶来太仓,找文以舟不过是其中一桩目的,游洋的那堆烂事还等着处置。两个男人就这么僵持着,各自装作手头尚有要事,避开对视。
文以舟的手机突然弹出朱方仪发来的消息:我想我需要你的帮助。看见这行字,文以舟眉头骤然蹙起,立刻回过去:出什么事了?
朱方仪将方才看到的那段诡异文字转发过来,紧跟着发来一句:是不是有人在监视我?望着屏幕上的字句,文以舟默然。
他本不想将朱方仪拖进这团泥潭,可眼下看来,似乎她早已深陷局中,恐怕并非刚刚才被卷入。他斟酌再三,谨慎回复:“看样子是的,那个人,就在你身边。
朱方仪对着屏幕久久无言。
文以舟又发消息安抚:“也不用紧张,一切如常,千万别让暗处那双眼睛捕捉到你的异样,你能做到吗?”
“我尽量。”朱方仪回道。
此刻,文以舟脑海里浮现出朱方仪的模样。自初次相逢,她始终简单纯粹,心性坦荡。本性坦荡的人,最不擅长伪装,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。他思忖片刻,缓缓敲下大段文字,措辞尽量委婉,顾及她素来倔强的性子。
“潜藏在你身旁的人,远比你擅长掩饰。你直到今天才察觉端倪,恰恰印证了此人城府极深。若是你刻意伪装掩饰,反而会弄巧成拙。不是不信任你,只是你这样的人,最难说谎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文以舟已经尽量用他能驾驶的中文,委婉地提醒朱方仪,毕竟,对他这个自幼在海外成长的人来说,中文环境有限,除了在家族内会有很多中华文化传承,他们接受的都是海外教育,他深知中华文字语言博大精深,也生怕和词不当引起朱方仪的误解,前几次抵触他感觉得到朱方仪是什么脾气。
朱方仪凝视手机屏幕,读懂了文以舟话里的深意。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不服,难道自己当真如此容易被人看透?可她这次没有反驳,咬了咬嘴唇,轻声嘟囔,“小看人。”最终回一个软和的表情,表示自己领会。现在文以舟是她唯一的帮手,“就让你先得意一会儿吧。”小声嘀咕。
文以舟依旧放心不下,抬眼看向餐桌边正在处理事务的于小波。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?手机再次亮起,朱方仪发来新消息:明天,我们能再见一面吗?文以舟扫了一眼手边的日程,回复:晚上可以。
“那明天晚上见。”消息发出,朱方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心头稍稍松快。文以舟放下手机,走到于小波面前。于小波抬眼,眼神问询他来意。
“游洋在这里,除明面上的事之外,还有别的内情吗?”文以舟开口。
于小波耸了耸肩:“无非游轮纪律整顿,等候监管部门核查,还能有什么?”
“韩二轨的落水的事,你们再深挖一层,事情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”文以舟提醒道。
于小波目光骤然锁紧: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“你不说,我也不说。”文以舟有意卖了个关子。
于小波脊背一挺,低声斥道:“你这小子。”
文以舟不再多言,留于小波一人待在客厅,转身回了卧室。待他身影消失,于小波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,面容沉肃,稍作思索,拨通了文渊的电话。
文以舟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再出来,好像故意让出空间让于小波打这通电话。关上房门,隔绝外面的动静,文以舟清楚,自己距离追寻多年的真相,又近了一步。
世间一切与海洋羁绊相连的过往,都能为解读人世纷争,提供独一份的观察视角。他还记得导师曾经说过,海洋史学家总会交叉借用多方学识,去拼凑被掩埋的真相。父亲书房那只水晶匣子里,那张泛黄古地图,又浮现在他脑海。地图背后,流传着与盲鳗息息相关的传说。他暗自思忖,明天,要不要将这些全部告诉朱方仪。朱方仪说过,那枚铜鱼吊坠,是她父亲的遗物,她的父亲,也正是因为此物失踪。文以舟苦苦追索的那处神秘坐标,极有可能就藏在吊坠之中。盲鳗吊坠,就是那把开锁的钥匙。但现在看来朱方仪不会轻易把吊坠交给他。
他望向书桌后方悬挂的世界地图。地表七成疆域被海水覆盖,海洋的面积,远超陆地两倍有余。这片浩瀚蓝域,于他的父亲文渊而言,几乎就是他最自由的王国。那个在海洋圈子里,名号充满神秘色彩的男人。
父辈之中,二叔全盘掌管船务实务;大伯年事已高,一众子女定居海外,执掌遍布全球的航运企业,一脉皆是商人。唯独他,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。可流淌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洞察力,早已刻进骨子里,经济学的逻辑,不必刻意研习,便能了然于心。文家深埋底层的家规,姑且不知全部。只知父辈权柄归于父亲,下一代,便要在他与文以墨之中来选择。
文氏族规:二十八岁,是每个文氏后人极为特殊的一道仪式。长辈绝口不提,知情之人心照不宣,从不在后辈面前谈及。他向来对这些旧俗嗤之以鼻,却又抑制不住好奇,是什么支撑文家绵延富贵七百余年。他不禁反问自己,当初选择将研究课题落地太仓港,究竟是源于身上流淌的血脉,还是冥冥之中,来自深海的某种召唤?此刻,连他都对自己生出好奇。
朱方仪的出现,完全是计划之外的意外。
夜色漫过江面,水天浑然相接,游轮灯火点点,与漫天星子遥遥映照,海与天的边界,模糊难辨。
朱方仪正立在自家阳台,任由海风拂面。
侯芳缓步走到她身后:“不冷吗?”十一月的海风已经透出锋利的凉意。侯芳的声线柔和,没有打破夜色里的沉静。朱方仪淡淡开口:“妈,爸爸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侯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,说得骤然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