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出去的话如离弦之箭,特别是旁边的人非普通之辈,想收是收不回来了。
文以舟旋即看出于小波心里的懊悔,不过,现在后悔也晚了,他不想放过于小波,毕竟朱方仪拿来的东西,也同样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好奇,那不是普通人的物件,大有来头。
很多事盘根错节、牵一发而动全身,牵扯的势力、掩藏的真相,远非旁人所能想象。这是层层封禁的禁区,是无数人刻意掩埋的过往,一旦摊开,便是滔天风浪。
于小波瞬间噤声,心底了然。书房顷刻陷入死寂。
文以舟垂眸,目光落向光洁的桌面,朱方仪那枚吊坠的微凉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。
“于助,这可不像你啊,这么不小心?”文以舟又开始调侃于小波了。
于小波也觉得今天自己真是大意,不免觉得面对文以舟为什么总会犯这样的错误,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当年颜盈盈的事之后,文渊让他陪文以舟在法、国疗伤,那段日子在于小波的心里最难忘,虽然谈不开心快乐,毕竟他要每天面对心灵受伤的文以舟,即便法、国风物满目,也无心欣赏。而那段日子,偏偏又让他过得最舒服松弛。文以舟那份不加掩饰的本真,衬得自己诸多思虑都显得世故功利。陪文以舟疗伤的那段日子,又何尝不是在治愈自己?所以,他一直觉得,在法、国的时,是度过的一段剥离伪装的真实时光。唯有这份真实,才能由内而外卸下重负,那才是真正的生活。那生活是文以舟给他的,也因此,他对文以舟有种特别的情感,虽然相差近十岁,但他是真心把文以舟当成忘年之交的,想保护他,慢慢坐上文家接班人的位置,这种感觉是纯粹的,并非功利驱动。
于小波无奈地耸了耸肩膀,声音放轻,“以舟,你觉不觉得,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?”
文以舟抬眸看着于小波,一时之间,他没有想清楚,于小波所指的三年前是什么,眸光微凝,没有接话,揣摩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。于小波顿觉失言,慌忙补救,“我指的是法、国那段日子,是你治愈了我。”他故意这么说,却也显得太刻意了。
文以舟瞬间领会了于小波的意思,也懂他为什么谨小慎微,勾了勾唇角:“哦?合着我当初受难,反倒给你放了一个长假?这次你又是来度假的?我可没受伤。”
于小波低笑一声:“行,算你厉害,智商情商,全被你占了。”他明白文以舟以此化解,他感激文以舟的心思。
文以舟冷冷哼了一声。于小波心中暗叹,自三年前那场事故过后,文以舟整个人,越来越深不可测。
“听说过盲鳗吗?”文以舟猝不及防的一句话,于小波脸上的笑意,瞬间敛去,只这一瞬,文以舟心中,已然有了七八分笃定。
于小波顿住,语速压得很慢,带着试探:“你说的这个……和我脑子里想的,是同一个?”
目光牢牢锁定于小波,淡淡回应:“我想,是同一个。”
“老实说,跟游洋有关系?”文以舟的语调骤然沉下来,没有半分玩笑。
于小波神色犹疑,嘴唇动了动,迟迟没有作答。
“我要实话。”文以舟不给对方回避的余地。
于小波点点头,“有关系,但这个关系很复杂,得文董亲自告诉你。”
文以舟缄默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“你别往坏处想。”于小波急忙补道,“这是流传已久的旧事,牵扯太多。我怕我的主观转述,会歪曲真相。你要答案,该去找你父亲。”说到这里,他猛地想起下午朱方仪到访时的异样,目光一闪,“等等……这件事,是不是和朱小姐有关?”文以舟没有隐瞒,微微颔首:“她手上有一枚盲鳗挂坠,绝非普通饰物。”
于小波恍然。那物件暗藏的分量,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,偏偏朱方仪本人,对此全然懵懂。“所以下午她来找你,就是为了此物?她到底知道多少内情?”于小波往前微倾,生出几分探究。
文以舟眉心拧起,透出一丝无力: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恰恰因为一无所知,我才进退两难。”
“你不想把她卷进来。”于小波一语点破。
文以舟默然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书房再度被寂静笼罩,只剩窗外不绝的潮声。良久,于小波打破沉默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你心知肚明,我一直在查。”
“文董明令禁止你继续追查。”于小波立刻打断,“他说时机未到,该你知道的,到时候自然会全部告诉你。”文以舟一声冷笑,满是讥诮:“时机?等到我二十八岁?你真信这套说辞?什么家训规矩,那是什么年代的事儿了?”
“以舟!”于小波语气陡然加重,“你不该这样否定你的家族,文家背负的,是何等厚重的过往。”
文以舟脑海里骤然蹦出秦威那句评价:你们文家果真不简单,数百年漂泊海外,依旧守着纯正的东方血脉,究竟是如何做到的。他抬眼看向于小波,字句锋利:“是很伟大。伟大到不惜用手段哄骗族人去海外联姻,只为死死守住血脉的纯粹?”
“哄骗谈不上!”于小波立刻反驳,“那些本就是两情相悦。就好比,倘若你和朱小姐互生情愫,携手相伴,何尝不是一桩美事?”
文以舟轻轻摇头,并不认同。
“是你带着偏见在看这件事。”于小波不肯退让,“文家真正的重量,你还没有看懂。”
“那你讲给我听。”简简单单一句话,将于小波当场噎住。他不敢贸然吐露太多,何况许多隐秘,连他自己也并未全然看透。只是追随文渊这么多年,他从无数细碎日常里窥见冰山一角。于小波始终觉得,文渊其人,正如名字一般,如海般深不见底。无数沉重秘密压在他肩头,需要莫大的勇气与底蕴。他敬重文渊,从来不止是因为财富权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