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方仪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,指尖微颤,慎重地将那组绝密坐标录入内部加密查询程序。页面环形图标缓缓转动,每一圈加载都像在慢慢拉扯尘封二十年的迷雾。短短数秒漫长得如同煎熬。

最终,页面定格,弹出一行冰冷僵硬的系统白字:无此海域坐标,权限不足。心口猛地一沉。那片海域真实存在,父亲的海图清晰标注,暗礁、暗流、隐秘锚地历历在目,却仿佛从未在这片江海之上出现过。

为什么要抹掉一片真实的海域?朱方仪双眉紧凝,心底寒意层层叠加。若只是普通海上风险,大可标注禁航警示,根本无需彻底消迹。

朱方仪脑海中又出现父亲最后看着她时的样子,她努力地回忆,那些模糊的画面。可终究是当时的她太小太小,毕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?思量间,漆黑的终端页面毫无征兆地闪烁一下。一条匿名消息凭空弹出,无账号溯源、无IP痕迹、无系统推送记录,像是有人穿透层层网络壁垒,直接将字句钉入她的私人终端,通篇只有短短一句话:游洋的货,夜里走。盲鳗睁眼,别回头。

朱方仪指腹骤然收紧,死死攥紧手机,指节绷得泛白、筋骨凸起,连呼吸跟着滞涩半拍。

盲鳗!又是盲鳗?

这是只属于她父亲、属于那枚铜坠、属于二十年前隐秘远洋圈层的暗语,是她今天才从文以舟口中得知的秘密。那屏幕上显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分明在告诉她暗处的人不仅精准拿捏这专属暗纹,更清楚她今日的所有行踪、所有探查,盲鳗睁眼,这四个字是在提醒谁?对方已经精准掌控她每一步动向。

她被人盯着?

朱方仪不禁打了个寒战,本能地抬起头向四处看看,哪里?哪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?从什么时候开始?这是她的家,她心里最安全的地方,她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,不,不会有人在这里安装监控,没人有那样的机会?那…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,是手机泄露了什么嘛?还是?她又想到了文以舟,会不会是他?刻意告诉她盲鳗的消息,试探她?巨大的恐慌与茫然瞬间席卷全身,细密的凉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。朱方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,她拼命地甩着头,想让脑子里的那些混沌变得清晰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朱方仪立刻强行退出加密系统,极速关闭所有查询痕迹,甚至下意识清空了页面缓存。她隐约后怕,方才但凡多停留一秒、多试探一次权限,或许就会触发更深层的追踪。

从来不是她在追查过往,是她一步步踏入了一张早已铺展的巨网,所有人都在局中。

朱方仪轻轻咬住微凉的下唇,压下眼底的慌乱与怯意,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。她缓缓舒展紧锁的眉心,眼底褪去茫然,多了一份笃定与决绝。孤军奋战,只会步步受限,甚至步步踏空。思来想去,她都不觉得文以舟会是那个暗处的人,游洋的货轮夜里走?能知道这样的消息也一定不是文以舟了,看来,她必须再去找文以舟。这个远道而来,看似与这片江岸毫无纠葛的外来者,或许是唯一能帮她撕开迷雾,触碰真相的人。

夜色渐深,江岸潮起,晚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漫过街巷。江景大平层内灯火清冽,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夜色。

于小波垂眸翻阅掌心的加密文件,纸面字迹冰冷规整,背后藏着的讯息透着某种暗示。游洋海运早已敏锐察觉太仓港的异动,前几日浏河二轨的离奇落水,看似普通船员违规意外,实则不慎暴露了对方的隐秘破绽,彻底惊动了游洋蛰伏暗处的视线。

“明天你上船,低调跟进处理。”于小波对着电话低声吩咐,语气平淡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
文以舟恰好踱步经过书房门口,清淡的嗓音穿透门缝,精准捕捉到“上船”二字。他脚步微顿,眸光微动,瞬间联想到前几日游洋船员离奇落水的蹊跷事件,心底已然串联起所有事情。毕竟,他是文家人,世世代代相传的敏锐嗅觉马上让他有了自己的判断。

于小波闻声抬眸,望见门口伫立的身影,当即挂断电话,抬眼看向他,笑意相迎的脸上有点躲闪。

“是不是有个二轨落水的事?”文以舟推门而入,开门见山,嗓音清冽,直抵核心,没有半分多余寒暄,也毫不避讳,坦坦荡荡。

于小波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,忍不住笑着打趣:“真是稀奇。你对这些事向来是漠不关心,今天倒是主动问起了?”

文以舟淡淡斜睨他一眼,语气疏离随性:“怎么?不能问吗?游洋的事,我不是随时可以过问吗?”的确,这是文渊当初说过的。文渊曾对他说过,“你有自己的理想可以,但游洋的事,你也可以随时过问。你有这个权利。”

于小波收起玩笑神色,敛去笑意,面色端正凝重,如实回道:“按公司常规流程处置,最多对涉事船员罚薪警告、内部通报。文董特意叮嘱,太仓港是集团新开辟的核心航线,现阶段只求低调维稳,全力配合本地海事管控,绝不主动挑事、不掀风波。”话语稍顿,他脑海中骤然闪过白日朱方仪凝重失神,强装镇定的样子,眼底探究之意愈发浓烈,试探着开口:“对了,那位朱小姐,你突然关心游洋的事,会不会和她有关系?”话到这儿,脸上便露出几分暧昧不清的神色来。

“怎么,你也朱方仪不像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工作来找我么?”文以舟骤然出声打断,语气冰冷严厉,方才松弛的气场瞬间彻底沉敛,漆黑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警示与冷光。

于小波看着他的眼神,心头微颤,暗骂自己不该多嘴,文以舟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