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以舟看着朱方仪,朱方仪的目光仍然在他手中的吊坠上,“我爸留下的。”
“你爸?”文以舟轻问,他蓦地想起,杨子江解释朱方仪那些奇怪的行为时大概提起过朱方仪父亲的事,但也只知道她父亲因海难而死,具体情况并不了解。
朱方仪盯着吊坠的样子那般柔软,文以舟心头微颤,指尖在那组坐标上重重一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不是普通渔民的锚地,这是禁航区边缘的暗礁带,官方海图上直接抹掉了。”
朱方仪脸色一白:“我爸他……”话到嘴边,欲言又止。心里寻思着父亲在她幼年时的记忆太少,甚至她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。
“盲鳗软骨纹,”文以舟把铜吊坠放回她掌心,“这种符号,不是海事标记,是老远洋船员的暗语,盲鳗无骨却能穿甲,代表‘看不见、查不到、进得去’。”
朱方仪攥紧吊坠,指节发白:“那他的失踪,会不会并不是因为那场海难?”文以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:“我在多国海事档案里见过类似标记,都和当年一批突然失联的远洋货轮有关。你爸那艘船只有他一个人失踪,其他船员都在,并不像与此事有关。”
就在这时,门又开了。于小波去而复返,手里多了一份文件,眼神扫过朱方仪时,明显顿了顿。
文以舟不动声色地把海图折好塞给朱方仪,低声道:“坐标的事,别对任何人说,包括船上的人。”
朱方仪刚把海图塞进包里,就见于小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笑得客气,却带着审视:“朱小姐,不好意思,又打扰你们了?”
朱方仪尴尬地笑了笑,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刚才文以舟说的那些话,显然这件事,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她紧紧握着海图,这一次终于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直觉得父亲的失踪并不是意外,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。
朱方仪离开文以舟的家,骑着她的小电瓶车,一直骑到父亲留下的渔房,她想再去找找看,还有没有父亲留下的其他暗示。远远地,她就看到渔房前站着一个人,一眼便认出来是张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朱方仪骑到渔房前停下车,走上前去。
从前她想念父亲、心绪难平的时候,总会躲来这间渔房,旁人四处找寻,永远是张桥第一个找到她。
张桥还是惯常的玩笑语气,“我去你家找你,阿姨说你一早就出门了。我一猜,你就是来这儿了。”朱方仪脚步未停,淡淡回了句:“哦,出来办点私事。”
“私事?”张桥快步跟上,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,“跟那个新来的文研究员?”
朱方仪心里有事并没在意张桥的语气:“嗯,有些工作之外的事。”
张桥喉结轻轻滚动,终究没有继续逼问,只是收敛了笑意,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隐晦的告诫:“工作之外的事?丫头,你可要注意工作纪律。”
朱方仪停下正向渔房走的脚步,“我怎么违反纪律了。”不等张桥开品,她侧身绕过他,推开破旧的渔房门,走了进去,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,细细搜寻。
张桥紧随其后,轻声追问:“你要找什么?”
“找……”她话音刚落,骤然想起文以舟的再三叮嘱,立刻改口,随口编了个理由,“我妈让我找几张旧渔网。”
“找渔网干什么?”张桥有些意外,“禁捕令下了这么多年,这里的东西早就没人动过了。”
“家里堆了麦杆,风大容易吹散,我妈说用旧渔网罩上就好了。”朱方仪语气平淡,说得格外自然。
张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笑意彻底敛去,只剩一片深沉。两人一同长大,他太了解朱方仪,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谎言,可如今他们都是成年人,他早已没有资格追问她的私事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以兄长的身份守在她身边,他心底也一直笃定,朱方仪终究会是他的。可昨日在甲板上,他亲眼看见素来冷硬孤僻、对谁都疏离戒备的朱方仪,主动凑近文以舟、低声请教,他从未见过她那般温和恳切的模样。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别扭、酸涩与落空,就连学生时代有男生主动追求朱方仪时,他都未曾有过这般强烈的烦躁与忌惮。
朱方仪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,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。张桥的提醒,根本不是善意叮嘱,更像一场隐晦的警告。他到底知道多少?只是单纯恪守规矩,还是早已知晓部分隐秘,却一直闭口不谈?过往多年,张桥是除了母亲之外,她最信任的人。可此刻,看着胸前温热的盲鳗吊坠、包里藏着的秘密海图,她心底的信任第一次生出裂痕。
这枚吊坠,张桥看过无数次,张桥的父亲也曾细细端详过,可父子二人从未提及半点盲鳗暗纹的隐秘,始终只当它是普通的渔家信物。他们是真的不知情,还是刻意隐瞒,将她困在局中?谜团层层堆叠,压得她心口发闷。终于,她在角落的铁柜子里摸到一卷叠放整齐的旧渔网。朱方仪立刻压下所有纷乱心绪,装作一副欣喜释然的模样,将渔网取出放进编织袋,转身看向张桥:“找到了,我要回去了。你走吗?”
“你先走吧。”张桥轻声说道。
她将编织袋固定在电瓶车后座,不多停留,驱车径直离开。张桥伫立在空旷的渔房内,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,眼底晦暗不明,心底愈发确定:今日的朱方仪,有秘密刻意瞒着他。
江岸晚风掠过,吹动电瓶车前行的轨迹。朱方仪胸前的铜片被体温捂得滚烫,细密的蜂窝软骨纹路纵横交错,像一道无解的死结,静静蛰伏在她胸前。
二十年前,父亲就是带着这枚隐秘纹路,带着无人知晓的真相,悄然消失在茫茫江海。
朱方仪回到家,立刻打开私人终端,指尖飞快敲击键盘,调取海事系统内“游洋海运”的全部公开记录。近三年的航线轨迹、挂靠港口、货物清单、船员报备信息,一条条逐一核对,所有记录规整合规、干净无瑕,挑不出半点异常,完全是正规的远洋企业。
“太过完美了。”
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朱方仪盯着冰冷的屏幕,骤然想起文以舟的话:暗锚点、禁航空白区、刻意规避系统追踪的隐秘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