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边退边打,绕进迂回,辗转山野,昼伏夜出。”
“大唐不是草原,那群习惯了大规模冲杀和骑兵掠阵的兵,玩不转我们的山地丘陵。”
唐禹骑在马背上,身后是二百亲卫。
他语速极快,大声说道:“发挥出我们单兵作战的优势,发挥出我们组织能力的优势,发挥出我们灵活多变的优势,不断袭扰,不断切割战场,适当阻击,创造优势伏击。”
“在这样变化莫测的战场上,情报的及时和准确至关重要,命令梵星眸和萧喜儿,让她们带着两个特战营专门负责情报传递工作。”
“代国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,该让他们尝尝滋味了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录,然后整理成命令,由亲卫骑马传出去。
史忠道:“陛下,那现在我们去哪里?”
唐禹道:“去最前线,我要亲自观察难民的情况,以便准确判断煽动反击的时机。”
“所有军粮全部砸进去,往难民堆里砸,有了粮食,就能延缓他们的前进时间,磨掉他们的疯狂。”
“代国对他们动手,那就是我们笼络人心和设计伏击的时机。”
“我们掌握六支流民军,让他们在其中发挥作用,不断煽动难民,同时找机会给阻挠代国大军推进的进程。”
唐禹的命令一连串全部下去了,而大同军也迎来了生平最困难的一仗。
面对蜂拥而来的难民,他们要留下大量的粮食,然后撤离,期间难免会有损失,却又不能还手。
绕行山野,携带仅仅几日的口粮,路难走,兵难行,躲躲藏藏的同时,赶路的强度又巨大。
浑身磨破,甚至摔足掉崖,睡不了觉,甚至连吃饭都是边跑边吃。
但他们取得的效果是惊人的,竟然真的绕过了难民群,在崇山峻岭间来到了代国大军的周边,开始了袭扰伏击。
拓跋寔人都傻了,瞪眼道:“什么意思?什么叫山上有大同军?他们怎么绕过难民群的?”
燕凤道:“难民群多走官道平地,没有体力爬山啊,而且唐禹在官道留了不少粮食,很多是炒熟的粟米,那些难民吃上一顿,就认为管道上能长粮食出来,更不会上山了。”
“现在我怀疑,大同军全部上山了,到处都是人,我们的探子往外扑,几乎就没有能回来的,全部被杀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边又有亲卫传来急报:“陛下,我们后方押运粮草的队伍被袭击了,被杀了十几匹马。”
拓跋寔一下子跳了起来,惊呼道:“都摸到我们后边去了?什么规模?多少敌人?”
亲卫道:“仅几十个敌军,隔老远放箭,然后朝着我们冲过来。”
“随便打了个照面,他们又跑了。”
“官道两侧都是山林,关键还是夜晚,我们看不见,不敢追。”
这下拓跋寔懵了,摊手道:“不对啊,夜晚的山林,他们怎么看见的?”
“而且队伍全部化整为零,怎么指挥的啊?”
燕凤使劲挠了挠头,道:“不知道啊,总不至于…没有人指挥吧?”
其实他们还猜对了,为了方便在山地的运作,大同军已经细分为每一个大队为一组,大约一百人,指挥相当松散,但大家却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最恐怖的是,大同军不溃,哪怕一个大队只剩下十几个人,都还在坚决执行命令。
而且没有具体的命令,就是单纯地让找机会袭扰代国大军而已。
代国的将领们,人都已经要疯了。
跟着难民往前杀,结果前边一个大同军都看不见,憋着一股子力气和战意,硬是没地方使。
他们想拼杀,但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,只是在官道狭窄的时候,两侧山上就能冒出箭雨滚石来。
伤害倒是不大,但让大家睡不着觉啊,赶路累了一天,正要休息,晚上就有大同军冒出来,惊醒了大家之后又跑了。
实在气不过的将军,带着兵就往山上冲,但这些匈奴兵、鲜卑兵,实在没有爬山的经验,动作笨拙又缓慢,有的踩空直接摔死,有的迷路了之后,到处找队伍。
山上地形复杂,他们上去就散,散了就莫名其妙被阴死了,这下完全不敢上山了。
“糊涂,他们就是这里的人,当然熟悉地形,当然习惯了在山上跑,咱们不理会就是。”
拓跋寔果断看出了问题的关键:“主要是不能给他们袭扰的时间了,我们只要加快推进速度,他们就必须下山来堵我们,否则我们直接打到成都去了。”
燕凤道:“可是快不起来啊,被不断袭扰,行军速度本身就慢,当然这不可怕,打不了我们不在乎那点伤亡,只管往前走就是。”
“可前面有难民啊,他们慢啊,堵住我们了啊。”
“唐禹这个人太坏了,他不拿刀剑堵难民,他他妈用粮食堵。”
“那难民看到粮食,哪里还走得动啊,只管分着吃了。”
拓跋寔只觉头疼无比。
这叫什么打仗啊,看不见敌人,路还被难民堵住…
睡又睡不好,杀又杀不到,走还走不动…
难道要等大同军把粮食用完才行?
可是这十月份了,唐国的税粮都收起来了,撑一两个月那是轻轻松松的…
一两个月,老子都没粮了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,杀!”
拓跋寔沉声道:“让流民军去杀流民,强行开路,敢留下来的,直接吃他们的肉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,还杀不怕这些流民。”
“老子要他们连吃饭都不敢吃,只顾着逃命。”
这显然是单纯的想法,流民之所以发疯,就是因为饿啊。
这大同军的粮食往路上一砸,大家不至于饿死了,思想也就正常一点了。
再加上大唐控制的六支流民军一直煽动,难民的整体意志也在发生变化。
他们虽然依旧害怕代军,毕竟代军那是真杀人。
但他们已经有点想反抗了,天天被这么杀,谁顶得住啊。
尤其是那些中立的流民军,如今吃到了大同军留下的粮,又被煽动着,已经明显开始转向大唐的阵营了。
甚至其中有几支流民兵,都回头开始袭击代军了。
“吃!快吃吧!大同军给你们留了粮食!你们吃饱了就赶紧去打他们!”
“反正你们就是一群鬼,一群恩将仇报的贱种,一群早该下地狱的王八蛋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以为大同军打不过你们啊?是不是以为大唐陛下奈何不了你们啊?”
“唐公败尽天下强国,大同军败尽天下各路大军,唯独奈何不了你们是吧?”
“要是没有唐公,你们早他妈饿死了。”
“吃唐国的,还帮代国打唐国。”
“唐国灭了,你们这群杂碎能活得下去?”
“别看了,就是说你,姓梁的杂碎,你不是自诩英雄嘛,你不是自称大帅嘛,要带领难民翻身呢。”
“你太英雄了,第一个拿下剑门关呢,可惜剑门关没有大同军守,只有几个仓库的粮食给你留着,还是炒熟了的粟米,吃饱了吧?狗日的,继续南下啊,去打成都。”
“唐国给你们吃,代国把你们吃,前者如父母,后者如豺狼,你们当然要欺负自家父母了,毕竟你们是杂碎嘛!”
姓梁的流民帅被这番话刺激得面容扭曲,不禁怒吼道:“说够了没有!有种的别站在山上喊!下来跟老子拼命!”
山上的人喊道:“拼命?老子凭什么要跟你拼命?老子要去打代国了,老子可不是杂碎。”
“就你们这群狗东西,还敢口出狂言说拼命?匈奴人过来了,鲜卑人过来了,把我们汉人都快杀绝了,是唐公站出来保护我们,而你们却恩将仇报,从贼杀汉…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们是胡人蛮夷呢!”
“一群汉奸!”
姓梁的流民帅一下子跳了起来,怒吼道:“你说我是什么!什么!”
山上的人喊道:“汉奸!背叛民族的汉奸!你全家列祖列宗都饶不了你!你死了都进不了祠堂宗庙!到了黄泉路上都没人认你这个孤魂野鬼!”
姓梁的流民帅脸都红了,声嘶力竭道:“住口!给老子闭嘴!老子不是汉奸!”
山上的人咧嘴道:“杀回去,杀蛮子,才不是汉奸。”
“我管不了你了,代国的兵在杀我们汉人,在吃他们的肉。”
“我就算是死,也要跟他们拼了。”
“你继续南下吧,去见唐公,去告诉他你不是汉奸。”
山上的人走了。
地上的流民帅低着头,浑身都在发抖。
这一幕幕故事,在各地上演,地上染着血,路上留着粮,夕阳烧着天。
人们活着,像是死了。
可呼吸之间,又觉得不该死在这个地方。
该回头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