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林泛黄,残叶萧萧。

大军如长蛇,终于在这荒原集结完毕。

王猛往东看去,目光似乎已经看到了梓潼郡的东北部,那难民互吃、人如禽兽的画面。

再往南看去,几百里外,便是那兴盛了几百年的成都。

从秦汉以来,那里便是天下前三的都城,如今在唐国的治理下,已然与建康分庭抗礼,成了天下人向往的繁华胜地。

吕光看了一眼四周,沉声道:“丞相,队伍已经集结完毕,我们是向东配合代国夹击唐禹,还是直接去成都?”

王猛道:“不必夹击,唐国北方只有大约四万多大同军,挡不住代国十万雄狮的。”

“只要拿下成都,我们就能切断唐禹的粮草,逼迫他与代国决战。”

“据说连陆越这个兵部尚书,都被调到了巴东郡,此刻的成都空虚到无兵可用、无人可守的地步了,我们一万大军,一天就能拿下。”

“到时候,就是唐国覆灭之时。”

吕光道:“需要休整吗?”

王猛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不需要,先到成都再说,这一次如果还灭不了唐国,那将来就更难了。”

大军没有休整,浩浩荡荡直接朝着成都而去。

他们轻装过来,携带的粮草已经吃空了,身上携带的胡饼也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了。

但是无妨,到了半途,就能遇见那些转移而来、短暂聚居的百姓了。

杀了抢粮便是。

而在他们离开之后,丛林深处,十余个探子冒了出来。

廖浩攥着拳头,看着秦军南下,不禁咬牙切齿道:“王猛这个狗杂碎又来了,老子真恨不得生吃了他。”

“要不是陛下严令不许出手,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,老子现在就敢跟他拼一场。”

亲卫低声道:“将军…我们就八千人,怎么拼啊…”

廖浩哼了一声,冷冷道:“八千人打他王猛一万人,岂不是手到擒来?在汶山郡我们练了大半年,招揽了最出色的僚人汉子,四千屯田兵也变八千了,以逸待劳打他王猛有何难?”

“只是老子看不起这个杂碎,都说他才华横溢,文武皆通,实际上用的全是阴谋诡计,从不敢正面打仗。”

“他以为一万人就能打下成都?他吃屎还差不多。”

说到最后,廖浩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翻着白眼道:“不管了,召集兄弟们,准备出发了。”

“他王猛再一次把阴平道给我们打通了,该修缮的肯定也修缮好了,我们该北上了。”

在王猛大军离开大约一个时辰之后,八千屯田军在廖浩的带领下,走上了阴平道,陆陆续续往北而去。

……

拓跋寔看到了信,立刻站了起来。

他快步朝外走去,大声道:“集合!所有人集合!”

代国各个部族首领、将军,全部来到了郡府大堂。

拓跋寔扫了四周一眼,沉声说道:“王猛大军已经逼近成都,想必唐禹已经得到了消息,正是焦头烂额之时。”

“难民不断互吃,不断消耗,再一次丧失了理智。”

“我们煽动难民南下,已经使得不少难民蠢蠢欲动,开始冲击大同军防线。”

他举起了手,高呼道:“弟兄们,为先帝报仇的时候到了,覆灭唐国的时候到了。”

“跟我一起杀下去,杀他们的人,吃他们的肉,抢他们的钱粮,霸占他们的土地,彻底灭了他们。”

一众将士都嗷嗷嚎叫了起来,纷纷拔出腰刀,高高举起。

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,早就憋得不行了。

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太复杂的政治想法,他们只想杀人抢钱抢女人,痛痛快快肆虐。

代国大军,全面启动。

十万雄狮如洪流,从汉中郡往南杀来。

“不要留一个难民,全部都要杀掉,因为我们分不清他们是不是大同军假扮的。”

“万一他们扮成难民钻到了我们的后方,那粮草就危险了。”

“只要我们大开杀戒,这些难民依旧会向之前那样,屁滚尿流往南逃。”

“大同军要么杀他们!要么…就放弃防线吧!”

号角声吹响了,战鼓擂起来了,在秋风的吹拂下,在残阳的照耀下。

这一场战争终于拉开了最终的帷幕。

唐禹站了起来。

他登上了宕渠县残破的城墙,似乎看到了北方的烽烟,似乎看到了那席卷而来的洪流。

史忠面色铁青,咬牙道:“没有战术,没有方针,就是单纯以杀戮的方式,赶难民南下,然后与我们决战。”

“而且难民真的完全不懂反抗,他们太怕死了,真的朝南方来了。”

“所以陛下,我们花那么多粮食和精力,去给他们创造秩序,如今有什么意义?”

唐禹缓缓道:“意义在于,如果我们不那么做,难民几乎已经死光了,而现在,还有二十万难民活着。”

史忠道:“是,活着,但还是朝我们杀来了。”

唐禹道:“不是杀来了,是逃来了。”

史忠咬牙道:“我们四万五千人,挡不住对方十万大军,外加二十万难民。”

唐禹摇头道:“不挡,让他们进来。”

“还让?”

史忠实在有些急了,跺脚道:“剑阁守不住,他们能长驱直入杀向成都,大唐就完了。”

唐禹咧了咧嘴,道:“守也守不住,难民都能把我们磨死,只管让好了。”

“汉中郡、梓潼郡、巴西郡的百姓几乎全部撤出,只剩下那些劝都劝不走的,他们杀进来又能做什么?有粮食抢吗?”

“放进来,不是退缩,是为了等待反击的时机。”

“否则四万多大同军全部打没,都改变不了这一场战争。”

唐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,当即大手一挥,沉声道:“让彭勇、郭盾等人带领大同军一边抗击、一边退后,切记不可与敌军硬碰硬。”

“如果有合适的机会,有以多打少的局面,也可迅速出击,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。”

“但绝不可开启大规模的兵团决战,否则一切就将前功尽弃。”

他回头快步往城楼下方走去,同时说道:“我们即将迎来这一战最艰苦的时候,但这又像是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,一切的煎熬都是有意义的。”

说完话,他忽然回头看向史忠,低声道:“你还没明白吗?我们的目的不是打退代国大军,是灭了他们。”

“以最小的代价,灭了他们。”

史忠咬了咬牙,道:“一切都听陛下的。”

唐禹继续往下,语速很快:“让各郡府县寺人员也迅速撤离,最后再劝一次剩下的百姓撤离,把实情告诉他们。”

“让他们别再倔了,这一次最多躲一个月,我保证让他们安全回家。”

“宁州和其他郡的税粮已经收起来了,就算转移也不会饿死。”

“执意不走的,不必再管,那是生死有命了。”

史忠跟在身后,呼吸都有些粗重:“这段时间憋死我了,说打不打,说撤不撤,等决战到来,我要亲自带兵拼杀。”

唐禹咧嘴笑道:“你以为我不憋屈吗?无非是敌军数量过于庞大,难民又夹在中间,而我们的战略目标又太夸张,否则我也开打了。”

“快了,快要决战了。”

他的眼中也燃烧着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