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点,王徽是唐禹的弱点。
不,不是弱点,是内心最深处那一道防线。
他遇到过很多困难,经历过很多艰辛,但他总是从容面对、自信满满。
他相信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,他相信自己的路是正确的,因此即使遇到挑战和挫折,也最终能站起来,完成自己的理想。
这是自我认同,是对自己的道的坚定。
所以他在绝境中也能镇定,在败际也能自信,这是灵魂的坚韧。
可唯独王徽,他没办法做到坚韧。
看到她受苦,唐禹的心像是被刀割,被针刺,被剖出来捶打。
看着那一面面灵牌,唐禹颤声道:“她十六岁就跟着我了,一路走来不知道受了多少苦,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,反而展现出最好的一面,帮助所有人渡过难关。”
“大同军是我缔造的,也是她缔造的,是她亲自教你们唱歌,给你们做饭,给你们缝补衣服,给你们喂药喝汤啊。”
“你们在天有灵,应当保护她,不再受病痛折磨,让她安安稳稳、快快乐乐地度过余生才对。”
“她是你们的好姐姐,是我的好妻子,也是百姓的好皇后,我不相信她永远迈不过这一道坎,她什么都能战胜。”
“论灵魂的坚强,她从来不逊色于我。”
在这长生祠中,唐禹说了很多话,为王徽上了一炷又一炷香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有气无力地走出了长生祠。
他看到了王徽,刚刚下马车的王徽。
她就静静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笑意。
有些勉强的笑意。
唐禹连忙走过去,轻轻道:“你怎么来这里了,身子这么重,不要走动为好啊。”
王徽脸上依旧带着笑容,但笑容却愈发勉强,她慢慢瘪嘴,泪水慢慢流了出来,张开了双臂。
唐禹把她拥入怀中,感受到了她颤抖的身躯,不禁心痛道:“她们告诉你了?”
“没有…”
王徽哽咽道:“我…我迟迟没有胎动,早觉得不对劲,但不敢面对,就想着来这里…祈福,希望…能保住这个孩子。”
“但…我看到你在,我就知道…事情已经注定了。”
说完话,她压抑着声音,趴在唐禹怀里哭了起来。
唐禹也是难过,轻轻抚摸着她的背,咬牙安慰她:“没事的没事的,我…我们不怕这些困难,我们还年轻…”
很擅长演讲的他,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。
而王徽只是紧紧抱着他,颤声道:“回去…抱我回去…”
唐禹抱着她上了马车,而她一直把头埋在唐禹的怀里,哭泣着、啜泣着,没有说一句话。
唐禹咬着牙,死死绷着情绪,小莲在旁边却忍不住抹着眼泪。
回到喜宫,唐禹绞尽脑汁,思考着怎么去安慰王妹妹。
而王徽却一下子抬起头来,问道:“怎么处理?”
唐禹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,小莲也有些懵。
王徽擦了擦眼泪,道:“唐大哥,该怎么处理这个死去的孩子?既然是死婴,那就该尽快处理,否则对我身子更不利。”
唐禹道:“最、最好的办法是,用内力震碎,然后排出来,像天癸那样。”
“如果你不忍心,我们也…”
王徽摇头道:“就这么办,今晚就办。”
她眼眶发红,抽泣了几声,咬牙道:“就算我不忍,也要这么做,我不能为了死去的孩子,为了某种不忍的道德,伤害我的身体。”
“我才二十二岁,我调养好之后还能争取生育,不能因此伤了身子。”
“让…让月曦姐姐来吧!”
她的眼中,有悲痛,有难过,但更多的是决绝与坚强。
她的声音非常清楚:“我什么都不怕,我只求尽可能保住健康的身体。”
“你们也不要担心我,天大的事,我扛得住。”
她的情绪,处于异常的状态。
但唐禹知道,这种异常反而有利于她现在消解情绪。
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,的确容易陷入莫名的亢奋,这是大脑在帮助人继续坚持下去。
很快,大家都来了。
祝月曦、梵星眸、喜儿、霁瑶和小荷、岁岁,都全部到齐了。
小荷和喜儿是最感性的,两个人都带着泪水,显然是已经哭了一场了。
霁瑶脸上则是充满了心疼,握着王徽的手,轻轻安抚着她。
岁岁低着头,噘着嘴,情绪也快绷不住了。
祝月曦和梵星眸对视一眼,都不禁叹息。
最终,祝月曦低声道:“确实是尽早处理为好,我们会保护好你的身体的。”
梵星眸道:“是,祝月曦的道法已经返璞归真,她柔和悠长的道韵会帮你洗涤全身的杂质,不会让你留下任何后遗症。”
“我的佛力刚猛霸道,却适合护住你的心脉,保证你的性命安危。”
王徽看向众人,轻轻道:“都别难过了,我好好的呢,只是…只是这一次怀孕失败了而已。”
“请月曦姐姐和佛母姐姐帮我,拜托你们了。”
祝月曦点了点头,看向众人,道:“你们都离开吧,明天上午再过来,那时候她应该是醒了。”
喜儿抹着眼泪,哽咽道:“王妹妹,我们就在院子里陪着你,你千万别怕。”
冷翎瑶道:“我也是道家天人,我留在屋里吧,必要时候能帮上忙。”
梵星眸和祝月曦都愣了一下。
前者疑惑道:“我们两个肯定是够的,你没必要留在屋子里。”
祝月曦道:“是啊霁瑶,你陪着唐禹吧。”
冷翎瑶轻轻道:“让我留在屋子里吧,多个人也多一个帮手。”
说完话,她看向唐禹,道:“让我陪着王妹妹吧,这样她醒来之后,我能第一时间陪她说说话。”
唐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道:“好,你也留着,其他人跟我一起在院子里吧。”
“小荷,你去熬一些参汤,王妹妹醒来就能喝一点。”
岁岁小声道:“我陪小荷姐姐一起去,我也想出出力。”
于是祝月曦、梵星眸和霁瑶留在房里,小荷、岁岁去后厨熬汤,唐禹、小莲和喜儿就在院子里等着。
天已经黑了,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。
小莲还好,情绪慢慢恢复了。
但喜儿实在感性,靠在唐禹身上一直抹着眼泪,哽咽道:“我真的好心疼王妹妹,她那么好的人儿,怎么能遭这种罪呢,我真想替她承受了。”
“还记得我刚到广汉郡的时候,她一直照顾着我,把我当亲姐姐一般对待,我却治不好她的病。”
唐禹搂着她的肩膀,道:“没事的,没事的,我会治好她的。”
“明天我就请月曦去一趟南海郡罗浮山,我要请抱朴子前辈来给王妹妹治病,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我都接受。”
喜儿小声道:“怕是…怕是艰难得很,王妹妹是天生的女子胞异位,就算是多次易筋伐髓都没用的,也不是药石可以医治的。”
“我、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治好她,除非…除非她到达天人之境,像谢秋瞳那样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唐禹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等待着,等待着,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
直到三个时辰后,已经四更天了,梵星眸才终于走出了房间。
她的脸上没有喜悦,而是来到唐禹跟前,道:“孩子处理掉了,王徽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唐禹重重松了口气。
梵星眸继续道:“非但没有任何问题,而且她的女子胞,已经正常了,她的病好了。”
唐禹有些反应不过来,但还是惊喜道:“真的?完全治好了?不是说没有法子么!”
梵星眸叹了口气,道:“冷翎瑶给了她一道圣心玄气。”
“就像当初祝月曦护着谢秋瞳一般,用圣心玄气强行修复了王徽的身体。”
“不同在于,谢秋瞳的身体毛病太多,圣心玄气只能护住她的性命,却不能治好她。而王徽身体底子很好,只是女子胞异位,圣心玄气直接一劳永逸给她解决了。”
“但…代价很大。”
梵星眸有些无奈,摇头道:“道家天人有三道圣心玄气,我们称之为顶上三花,最多能够分离一道出来给别人,否则就是身残体废。”
“但冷翎瑶的状态本身就不稳定,如今给出一道圣心玄气,她自己的病情便不受控制了。”
“她几乎忘记了一切,而且刚刚陷入了深层次的迷惘和癫狂,祝月曦在帮她稳定情绪。”
“唉…真是个傻女人,她留在房间里,就是有了送出圣心玄气的打算。”
“当时我们顾着王徽的安全,没办法拦住她,劝也劝不住,她实在太固执了。”
唐禹呆在原地,脑子嗡嗡作响,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这个四更天,寒冷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