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姬白龙再次来到了帝都大学的瑞幸校园快取店。
这一次,没有秦思远的代买,也没有其他同学的起哄。
他独自站在门店旁边的树荫下,脸色紧绷,手里拿着手机,熟练地滑动着瑞幸的小程序页面,那严肃的神情就跟来查账的审计人员一样。
林知夏端着平板电脑站在身侧,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:“你今天竟然自己用手机点单了?”
姬白龙没有抬头,手指划过出餐界面的各种推荐,冷声道:“商业分析需要严谨的样本。
昨天那一杯并不能代表瑞幸的常态品质,我需要亲自确认它的供应链漏洞到底在哪里。”
林知夏微微叹了口气:“昨天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?你说它的口感还可以,日常喝足够了。”
姬白龙的语气依然冷硬:“单次测试没有任何统计学意义。
消费品最难控制的是稳定性。
我要亲自测试它们的点单流程、备餐耗时、包装密封度,以及在大客流量下出杯的均质水平。”
林知夏在屏幕上记下了一笔,微笑着说:“好吧,你的理由听起来总是无懈可击。”
姬白龙没有理会她的调侃,在纷繁的菜单中避开了那些加入了各种糖浆和果汁的畅销花式咖啡,最终点了一杯最普通的热拿铁。
不加糖,不加任何辅料,甚至连温度也选了默认。
他要用这杯最原始的意式浓缩与牛奶的组合,来测试瑞幸的基础实力。
因为基础豆子和牛奶的品质,是任何工业香精都掩盖不了的。
下单成功后,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取餐码。
姬白龙看了一眼大堂上方跳动的取餐提示屏,又看了看手机时间。
林知夏在平板电脑上敲打了一下:“十点二十一分下单。
我帮你记录一下出杯时间。”
姬白龙皱起眉头,有些不满: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收集一手数据。
你不是说要研究它吗?
真正的研究不应该漏掉任何一环的效率细节。”
姬白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,在逻辑上确实无法驳斥林知夏的严谨。
他只得静静地注视着排队的人群。
此时,店内的咖啡香涌入他的感官。
这家校园快取店没有播放星巴克常有的典雅爵士乐,只有全自动咖啡机不知疲倦地发出研磨声,以及出餐口不断被撕下的标签纸声。
这种高频、单调的工业化声音,反而以一种极快的节奏推着人群往前走。
姬白龙被她的话一噎,只好转过头去。
此时店内的出餐区围满了等待取餐的学生,空气中弥漫着略带焦香的烘焙气息。
有的同学一边等一边拿着背词软件,有的在群里热络地开黑,店内的服务生全副武装,几乎没有多余的手势与寒暄。
他们接单、贴标签、倾倒冰块、取杯封盖,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工厂装配线上的机器部件,高效得令人发指。
在这里,没有人因为姬白龙那一身剪裁考究的奢侈品便服而多看他一眼。
也没有人认出他是帝都豪门姬家的少爷,从而给他提供什么特殊的服务或贵宾待遇。
他跟普通学生一样,手握一个普通的取餐号码:单号一百零七。
这种极度的平等感,反而让姬白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适应感。
从小到大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伴随着某种无形的优待。
在高端会所里,经理会提前开好最上乘的包厢;在豪华酒店,侍从会在门外躬身迎接;哪怕在名牌大学的学术圈,人们提及他,也总是要冠以“姬少”的尊称。
可在这十几平米的瑞幸店前,那些繁琐的阶层划分全部失效了。
有的只是在巨大的系统调度下,那一行行冷冰冰的数字代码。
店员将一杯蓝色纸杯放在前台,用机械的声音喊道:“单号一百零七,热拿铁好了。”
姬白龙愣了一下,林知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白龙,该你了。”
姬白龙这才反应过来,迈步走上前去。
店员双手将咖啡奉上,语速极快:“小心烫,慢走。”
随后他的目光便直接越过了姬白龙的肩膀,望向后面的人群,大声喊道:“下一位,单号一百零八,冰美式!”
姬白龙端着热咖啡还没来得及转过身,后面一个抱着课本的男生就急匆匆地凑了上来,语气急促地说道:“同学,拿完麻烦让一让,我专业课要迟到了。”
姬白龙的眉头顿时一跳。
“同学”这个词,落在他耳朵里,显得有些粗粝。
在这个充满了平庸与忙碌的取餐台前,他被无情地剥离了“姬少”的光环,贬为了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。
然而,看着那个男生拿完咖啡一路小跑的背影,以及店员有条不紊的叫号声,姬白龙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烦闷。
没有特权,没有迎奉,只有绝对的高效率与流程化。
对于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而言,这种没有繁琐礼节、不用看人脸色的服务方式,恰恰是一种最舒服的体验。
姬白龙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色纸杯。
杯盖的吻合度极高,防漏帖贴得工整,纸袋边缘没有漏出一滴液体。
他本想在包装材质或外观上挑些刺,但手中的质感却并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廉价感。
他掀开杯盖,抿了一口。
咖啡的温度控制得非常好,既没有因为烫嘴而影响牛奶的甘甜,也没有因为温热而损失咖啡的香气。
入口的味道极其平顺,虽然不比某些专业手冲店那般风味独特,但品质的下限被牢牢地锁死在了一个极度稳定的及格线之上。
姬白龙沉默了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诸如“咖啡油脂粗糙”、“奶泡结构不稳定”的批判词汇,在这一口平顺的口感面前,彻底卡在了喉咙里。
这杯咖啡,它普通得让你很难去赞美,但同时,它也平庸得让你根本无法挑剔。
林知夏看着他复杂的表情:“看你的表情,是不是很难受?”
姬白龙立刻掩饰住神色,嘴硬地说道:“我仅是在评估它的数据。
出餐时间是四分三十秒,在早高峰这个效率算及格,但跟星巴克的服务质量相比,毫无体验可言。”
林知夏一针见血地追问:“但对于只需要一杯提神饮料的白领和学生来说,这四分多钟的等待,换来一杯九块九且品质稳定的拿铁,不是极佳的选择吗?”
姬白龙抿了抿口,双拳在衣袖下微微攥紧:“没有空间和氛围的加持,它顶多只是一杯功能性饮料。
星巴克卖的是商务社交,是尊贵的身份认同,瑞幸永远不可能在这些高端维度上替代星巴克。”
林知夏将平板电脑的盖子轻轻合上,清澈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:“白龙,我一直觉得,你对瑞幸的排斥,并不是基于商业层面的考量。
而是在发泄你对陈教授的个人不满。”
这句话,如同锋利的刀刃,瞬间戳破了姬白龙心中最隐秘的防线。
他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:“你胡说些什么?”
林知夏的声音却非常平静:“你明明觉得它的品质可以接受,但为了反驳陈教授的观点,你非要挑出一些莫须有的毛病。
你看到周围的同学喝得开心,就觉得他们被廉价的陷阱蒙蔽了。
你看看那些背单词的学长,还有赶着去做实验的师姐,对他们来说,咖啡只是日常快速清醒的工具,就跟矿泉水一样。
你非要把一杯水包装上阶级的属性,然后去批判水不够高雅,这并不是一个理性的商业观察家该有的态度。
如果你想在这场赌局里战胜陈教授,你就必须先承认他做对的地方。
你其实很害怕陈教授在讲台上的推测会一步步变成现实,对吗?”
姬白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有些发白。
他确实讨厌陈默。
不仅仅是因为陈默在课堂上挑衅了姬家赖以生存的高端商业逻辑,更因为每次陈默出现在他母亲身边时,那股自然而然的掌控感,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。
他很想当众证明陈默的失败,证明那个男人的短视。
可是,手里这杯温热的咖啡,却在大声提醒他,那个男人对大众商业本质的洞察是多么可怕。
林知夏没有再多说什么,指了指前面:“快上课了,走吧。”
姬白龙默默地跟了上去,没有扔掉手里的半杯咖啡,而是依旧紧紧攥着。
走出校园店的大门,姬白龙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街角的一张简易咖啡检测台旁。
陈默此时正站在那张临时搭建的小桌前,身上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,没有任何保镖与豪车簇拥。
他正微微弯着腰,极有耐心地倾听着一个刚取完咖啡的普通写字楼白领的抱怨,同时在本子上手写记录着什么。
没有一点顶级财阀或金融巨鳄的傲慢架子,低调得像一个正在做街头调查的普通实习生。
姬白龙看着这一幕,握着蓝色杯子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突然意识到,陈默的可怕之处,正是这种能将自己彻底踩进泥土里去观察大众需求的执着。
而这种执着,是那些坐在云端大厦里的豪门大少们,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