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姬白龙的追问,陈默没有生气,眼神很平静。

他转身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:品牌税。

这三个字一写在黑板上,报告厅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
有学生笑。

也有人皱眉。

这个词很直白,甚至有点刺眼。

艾伦第一个开口:“陈教授,品牌溢价是商业规律。

高端品牌卖得贵,是因为品质好、有文化,还有全球标准。

叫品牌税,是不是太主观了?”

陈默道:“我不反对品牌溢价。

我反对把品牌溢价神化。”

姬白龙站在前排,声音冷静:“但现实就是,人家的车更好,大学名气更大,品牌也更有档次。

我们虽然有市场和制造能力,但标准和审美还是人家说了算。”

这话一出,现场不少学生沉默。

话很刺耳。

但很多人心里确实这么想。

林知夏看了看姬白龙,发现他不是在瞎起哄。

他是在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做判断,觉得外国品牌就是好。

只不过这套标准里,外国货天生就该比国产货贵,大家也觉得理所当然。

陈默没生气,也没用长辈的架子压他。

他只是问:“你说的这些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
但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会这样?”

姬白龙皱眉。

又承认?

陈默道:“我们以前的很多企业,产品和服务确实不好,砸了招牌。

产品粗糙,售后敷衍,只图眼前利益。

消费者被坑怕了,自然喜欢买外国货。

这不能怪他们,这是市场的选择。”

台下有人点头。

秦思远小声道:“我家以前那台国产车,车窗下雨漏水。

去修了三次都没修好,维修工还说是我们关门太用力。

我爸气得说以后再买国产,他就是狗。”

旁边学生憋笑。

陈默听见了,笑了笑:“你爸这种反应,很正常。

花自己的钱买罪受,谁都会生气。

这说明我们以前的企业确实欠债太多。”

秦思远一僵。

全场又笑。

陈默继续道:“但债务总有还清的一天,质量也总有赶上来的一天。

问题在于,一旦消费者形成心智惯性,觉得外国的就是好,国产的就是差。

这时候,外国品牌就可以在真实价值之外,再多收一笔钱。”

他在黑板上写下四项。

成本、技术、好不好用、面子。

陈默道:“一件商品,它的价值可以拆成这四样。

成本就是材料和人工,技术就是研发和专利,好不好用就是实际功能,面子就是品牌带来的身份感。

如果两件商品,前三项都差不多,甚至一模一样。

但贴个外国牌子,价格就能翻几倍。

多出来的这部分钱,有多少是真技术,有多少是买面子?”

报告厅安静了些。

有人开始低头记笔记。

陈默道:“汽车的品牌税比较复杂,毕竟还有技术和安全。

但有些东西,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
它的技术含量很低,制造门槛也很低,但品牌税却收得极高。”

他看向台下:“比如咖啡。”

秦思远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来了,终于讲到我钱包痛点了。”

台下又是一阵笑。

陈默道:“比如一杯咖啡,成本其实很低。

咖啡豆、牛奶、纸杯,加起来可能只要几块钱。

可一旦放在好地段,挂个洋招牌,装修得洋气点,就能卖三十多。

大家买的是咖啡吗?”

有人下意识道:“氛围?”

“对。”

陈默点头:“无非是觉得端着它有面子,有档次。

在明亮的店里坐着,用着无线网,会觉得自己像个写字楼里的精英。

这些是商业手段,我不否认。

但大家得想清楚,自己是在买咖啡,还是在买面子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如果你是为了坐下来谈事情,那三十多块买个座位,划算。

但如果你只是打包带走,在路上喝,那你为什么要为那个绿色的牌子多付二十块钱?

这就是被收了品牌税。”

姬白龙立刻道:“如果消费者愿意为这种体验付费,就说明它有价值。

不管是堂食还是打包,品牌带来的愉悦感也是商品的一部分。”

陈默看向他:“有价值,不代表不可替代。

当更好的替代品出现时,这种愉悦感就会变成浪费钱的负罪感。”

姬白龙道:“可替代品在哪里?

大夏现在也有不少国产咖啡,但要么味道像糖水,要么店面又小又破,根本没有竞争力。”

陈默笑了。

“问得好。”

他放下粉笔,靠在讲台上:“如果一个国产品牌,价格便宜,买起来方便,味道也不差。

原材料用一样的进口豆子,机器用一样的进口设备。

再用资本把价格压到最低,让大家花九块九就能喝到。

你觉得有没有机会抢占市场?”

艾伦摇头:“便宜只能吸引图便宜的人。

有钱人不会因为省几块钱就不喝星巴克。

因为星巴克代表的是一种档次,九块九的咖啡拿在手里,他们会觉得丢脸。”

陈默道:“谁说我要一开始抢高端?”

艾伦一愣。

陈默道:“最笨的打法,是一上来就和人家比高端。

人家做了几十年的品牌,你一上来就说自己比他高级,谁信?

你要先去抢大家的习惯。”

林知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抢习惯。

这三个字太关键了。

陈默继续道:“星巴克爱装高端就让它装,我们不跟他争。

国产咖啡先卖方便,卖便宜。

让学生和上班族每天都喝得起,不用觉得肉疼。

用手机下单,十分钟就能拿到,不用排队。

当一个东西从身份象征变成日常习惯,大家天天都在喝的时候,神坛就开始松了。

因为习惯是会麻木的,天天喝的东西,谁还天天觉得它高级?”

秦思远听得一拍桌子:“九块九一杯,我能天天喝!”

旁边同学道:“你不是说咖啡像刷锅水吗?”

秦思远理直气壮:“三十多的刷锅水我嫌贵,九块九的刷锅水我可以接受。

反正都是为了提神,便宜就是硬道理。”

全场哄笑。

姬白龙脸色却没那么轻松。

他听懂了陈默的逻辑。

陈默没想一上来就做高端品牌。

他是想把咖啡变成像豆浆一样的日常饮料。

把这门生意从身份消费,降级为日常消费。

大家习惯一旦变了,星巴克的光环也就没了。

可他还是不服。

“陈教授,您说得轻巧。

便宜、方便、稳定,哪一样都不容易。

更何况星巴克的地位不只是咖啡,它代表商务礼仪、城市体面和精英圈层。

这些东西,是一杯便宜咖啡能解决的吗?”

陈默看着他:“所以它更适合当样本。”

姬白龙机警地问:“样本?”

陈默拿起讲台上的纸杯。

那是工作人员准备的咖啡。

杯身上正好印着星巴克标志。

台下不少学生一下子笑了。

陈默看了一眼杯子,淡淡道:“就拿星巴克来说。

三十多一杯,卖的不是咖啡,是面子。

我们只要撕掉这层皮,它就只值几块钱。”

报告厅轰的一声炸了。

有人第一反应是笑。

有人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桌上的咖啡。

还有人脸色发黑,显然觉得陈默这话太粗暴,冒犯了他们的生活方式。

艾伦摇头:“陈教授,这么说会让很多消费者不高兴。

他们会觉得被冒犯了,觉得您在否定他们的生活水平。”

陈默道:“被冒犯,才说明他们在乎的不是咖啡。

因为我戳破了那个能让他们觉得高人一等的肥皂泡。”

艾伦一顿。

陈默继续道:“如果我说这瓶矿泉水不好喝,你不会生气。

但如果我说这个牌子低端,你却急了。

这说明你在乎的不是水,而是面子。

你把自己的面子,和这个牌子绑定在一起了。”

这句话让台下安静了不少。

不少学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秦思远低头看手机:“论坛已经吵起来了。”

林知夏问:“吵什么?”

“有人说陈教授太土,不懂高端消费。

有人说他说出了真相,星巴克确实贵得离谱。

还有人说自己上午刚买星巴克,现在感觉被当场点名,手里这杯喝也不是,扔也不是。”

林知夏低声道:“这就是品牌税有意思的地方。

它不光是贵不贵,而是面子问题。

当大家都觉得喝它有面子,它就能一直收税。”

姬白龙听见了,脸色更沉。

姬白龙心里发沉,发现陈默这个例子选得很刁钻。

星巴克太常见了,大家都喝过,也都有感触。

而且,这很符合年轻人的消费现状。

陈默看着全场:“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喜欢星巴克。

喜欢没问题。

我也不反对任何人花钱买体验。

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

他把那只纸杯放在讲台中央。

“如果明天校园里出现一种国产咖啡,价格只有它三分之一,口味不差,手机下单十分钟取,天天送到你宿舍楼下。

你还会不会每天买星巴克?”

报告厅里一下子吵了起来。

“会吧,便宜那么多。”

“偶尔会,但见客户还是星巴克。”

“学生哪有什么客户?我选便宜的。”

“问题是国产咖啡能不能不难喝。”

陈默等他们吵了一会儿,才道:“看,你们已经开始对比了。

只要开始对比,高端的光环就没用了。”

姬白龙心里一沉。
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陈默为什么说咖啡。

陈默不是在骂星巴克,而是让大家把星巴克当成普通商品来对比。

一旦大家觉得它普通了,它的高端光环也就保不住了。

这个男人,是用最通俗的例子,在说明品牌税是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