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字母跳动

这是宋安的最后一站。张鸣的办公室简洁到近乎空旷,只有一张长桌、几把椅子、一块白板。这位以算法和全球化见长的企业家,是宋安最后也是最大的希望。

“我看过深蓝的开源框架设计,很精妙。”张鸣开口就是技术话题,“你们的注意力机制优化,比我们内部用的版本效率高15%左右。”

宋安精神一振:“如果字节愿意加入,我们可以在AI底层技术上深度合作……”

“但Tik的问题不一样。”张鸣话锋一转,直接切入核心,“我们在M国面临的是生存问题,不是成本问题。Tik已经被传唤了四次,每次都是关于数据安全和内容审核。在这种敏感时期,如果字母跳动带头挑战梨子税,m国官方会怎么想?”
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:“这是博弈矩阵。如果字母跳动合作,深蓝对抗,我们可能获得梨子的某些优待,换取不加入对抗阵营。如果字母跳动对抗,梨子反击,最坏情况是Tik在M国被下架。这个风险,我们承担不起。”

宋安看着那个冰冷的矩阵图,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。

张鸣放下笔,语气诚恳:“宋总,我建议你调整策略。不要试图组建一个对抗联盟,那太难了。不如聚焦在深蓝能做的具体事情上:把开源框架做得更好,把‘小蓝盒子’做得更便宜,通过产品和技术赢得用户。等你们的生态有了一定规模,不用你去找别人,别人自然会来找你。”

他送宋安到门口时,又说了一句:“对了,字母跳动可以在印国市场跟你合作。梨子在印国的份额不高,我们可以尝试推动当地开发者使用你的开源框架。从小市场开始,积累经验,再图大市场。这是更务实的路径。”

飞回京都的航班上

宋安坐在头等舱,看着窗外云海翻腾。一周时间,四座城市,四位华国互联网教父级人物,四次被拒。

空乘送来一杯水,他道谢后继续望向窗外。夜幕正在降临,云层之下,华国的城市群灯火初上,那是无数企业、无数用户、无数数据流动构成的数字王国。

在这个王国里,深蓝只是一颗新星,而企鹅他们是已经运行多年的恒星。他们有各自的轨道,有庞大的生态,有复杂的利益计算。挑战梨子税对他们来说,不是理想主义的冲锋,是精密的得失权衡。

宋安想起父亲曾经说过:“说服别人,不是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,而是让他们相信,你指的路对他们最有利。”

这次他失败了。因为他指的路,在那些企业家看来,风险大于收益,理想大于现实。

手机震动,是霍桑发来的消息:“谈得怎么样?”

宋安回复:“全军覆没。”

几秒后,霍桑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:“宋安,别灰心。我这边有些进展——小麦的雷总愿意见面谈,他说对‘小蓝盒子’的硬件合作有兴趣。还有光荣,ov这些手机厂商,都在关注我们的开源框架。”

“他们怕梨子吗?”宋安问。

“怕,但程度不同。”霍桑分析,“手机厂商和梨子是直接竞争对手,他们更愿意看到有人挑战梨子的生态。而且他们的硬件利润薄,对梨子税的痛感更强。这可能是我们更好的突破口。”

宋安思考着。也许张鸣说得对,他选错了联盟对象。那些已经深深嵌入梨子生态的互联网巨头,改变的成本太高。而那些在硬件层面与梨子直接竞争的厂商,改变的意愿更强。

“安排吧。”宋安说,“另外,准备一个B计划。”

“什么B计划?”

京都,深蓝总部

回到办公室的宋安没有时间沮丧。他站在白板前,快速勾勒出新的战略地图。左侧是“A计划:企业联盟”的失败总结,右侧则是刚刚开始构思的“B计划:系统推进”。

霍桑走进来时,宋安正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“工信中心信通院”、“网信办”、“标准化委员会”、“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联盟”。

“B计划就是走官方路线?”霍桑看着白板,眉头微皱。

“不是简单的‘找关系’。”宋安放下笔,转身说,“华国正在制定自己的AI发展战略,数据安全法、个人信息保护法已经出台,AI伦理规范正在征求意见。在这个大框架下,‘核心技术自主可控’、‘建立健康产业生态’是明确的政策方向。”

他在白板上画出两条线:“一条线是产业层面——联合手机厂商、云计算公司、开发者社区,从技术替代方案入手。另一条线是政策层面——推动行业标准制定,把‘平台公平竞争’、‘降低中小开发者负担’变成政策议题。”

“你具体想怎么做?”

宋安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人名:“宁致远,工信管理中心信息主任。他分管互联网行业管理,也是华国在国际电信联盟的首席代表。如果他能支持,我们就能把这个议题从‘企业纠纷’升级为‘行业规范’。”

霍桑思考片刻:“但官方机构通常不愿介入企业间的商业纠纷,特别是涉及跨国巨头时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换个说法。”宋安眼神锐利,“这不是‘深蓝对抗梨子’,而是‘华国AI产业生态的健康发展需要公平竞争环境’。不是‘降低梨子税’,而是‘建立更合理的数字平台收益分配机制,支持中小创新企业发展’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:“最重要的是,我们要把这件事放在科技竞争的大背景下——如果华国最优秀的AI公司,因为外国平台的不公平待遇而无法全球化,那受损的是整个华国AI产业的竞争力。”

霍桑缓缓点头:“这个角度……确实更有说服力。”

三天后,京都,工信管理中心大楼

宁致远的办公室比宋安想象中更简朴。二十平米的空间,一张办公桌,两个书柜,一套会客沙发。书柜里摆满了通信技术、互联网治理、国际规则方面的书籍,墙上挂着华国数字基础设施的地图。

宁致远五十出头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属框眼镜,气质严谨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:“宋总,你的邮件我看了。你想推动建立‘数字平台公平竞争指导原则’?”

“是的,宁局长。”宋安递上准备好的材料,“这是我们对当前问题的分析,以及具体建议。”

宁致远接过材料,但没有立刻翻开。他看着宋安:“宋总,我欣赏深蓝的技术实力,也关注你们最近与梨子谷格的纠纷。但作为行业主管部门,我们不能轻易介入企业的商业谈判。市场经济,企业自主,这是基本原则。”

“我理解。”宋安早有准备,“我们不是要求官方直接干预,而是希望推动建立行业标准和最佳实践。比如,平台方对应用内购买的分成比例是否应该有透明度要求?审核标准是否应该公开、一致、可预期?这些规则能保护所有开发者,特别是中小创新企业。”

宁致远翻开材料,快速浏览了几页。他的表情渐渐严肃:“你想让我组织国内主要互联网企业开会,讨论联合倡议?”

“至少是启动行业研讨。”宋安说,“如果华国的主要互联网企业能形成共识,向梨子等平台方表达合理的诉求,这比任何一家公司单打独斗都有力量。”

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宁致远合上材料,身体靠向椅背,“宋总,你知道华国互联网企业有多少海外业务吗?知道他们有多依赖梨子和谷格的全球分发渠道吗?你让这些企业公开对抗平台方,他们损失的利益,你能补偿吗?”

他的语气变得严厉:“你年轻,有冲劲,这是好事。但做产业政策不能靠冲动。你今天联合大家逼宫梨子,明天梨子反击,下架一批华国应用,引发国际纠纷,这个责任谁来承担?用户利益谁来保障?”

宋安感到压力,但没有退缩:“宁局长,如果我们永远因为担心反击而不敢提出合理诉求,那我们就永远受制于人。华国互联网产业已经发展到这个规模,应该有话语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