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她每天重复的航线可抵达更远的江海交汇处,再往前便是通向父亲口中的望归湾。哪怕时隔近二十年,她依旧对那片海域心怀本能的抵触与恐惧,不敢踏足、不敢深究。
风掠过甲板,带着江海交融的微凉湿气。
文以舟他们也回到船舱,一眼看到独自坐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朱方仪,难得看到她这么沉静的样子。值守时的朱方仪沉静专注、严谨细致,目光扫过江面时沉稳笃定,褪去了所有尖锐戾气,只剩对这片江海的敬畏与认真。文以舟走过全球数十个国家,见惯了四海风物、人心百态,素来尊重所有藏着故事与坚守的人和事。他谈不上喜欢朱方仪的刻薄抵触,谁让她身上有几分颜盈盈的影子,就像给她带了滤镜似的。尤其是前几天,偶然帮她们母女打理农家活计,听她妈妈讲过的话,她们守岸度日的清苦模样,心底便早已隐约猜出端倪,朱方仪这般执念江海、熟稔海事,十有八九,是子承父业,她的父亲,定然也是常年漂泊江海的船员。蓦地又想到那天在麦堆前,她说的另一个世界,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,连他自己都如此。
思绪落定,文以舟收回目光,转头接续方才的话题,淡然开口,和身旁的杨子江继续谈论那名落水的二轨,“像他这样违规擅自离船落水,放到正规船运体系里,绝非小事,船运公司必定会追责彻查。”
杨子江年纪尚轻,涉世未深,只当是寻常人情变故,轻叹一声:“说到底都是讨生活的普通人,家中牵绊太多,一时糊涂犯错,也算情有可原吧。”
文以舟微微摇头,并未多言。他年岁比杨子江更小,却遍历远洋、深谙船规。真正的远洋船队,纪律森严规整,执行力堪比训练有素的部队。海上无小事,每一条规矩都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,擅自离岗、私犯戒律,是船员大忌,从来没有所谓的“一时糊涂”,背后多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。
只是现在他所知道的线索不多,他也不愿过早点破,徒增波澜。
“都不容易。”一道轻柔低沉的女声忽然响起。不知何时,方才负气回舱的朱方仪从那个角落走到他们身边了。她眼底褪去锋芒与冷意,只剩沉沉的怅然与共情。
这一刻,她满脑子都是父亲逐浪四海、漂泊无定,母亲固守江岸、岁岁等候,一个奔赴沧海,一个守望故土,是无数海事家庭最真实的缩影。从小到大,母亲无数次和她细说名字的渊源,长大后,才彻底读懂父亲藏在姓名里的温柔期许与深沉守护。
“你别看你爸爸常年漂泊海上,半生逐浪,可他最懂海与大地的羁绊。‘方仪’二字,藏着古人天地大道的深意。古语有云,天道曰圆,地道曰方。‘方’是大地的轮廓疆界,是万物扎根的沉稳底色,代表坚守、秩序与底线,为奔涌无度的江海划定边界、筑牢根基,不让风浪肆意泛滥、失了本真;‘仪’是大地的法度仪则,是滋养众生的分寸与平衡,藏着温润与敬畏,接纳百川归海,包容浪涛起落,不疾不徐、不偏不纵。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,不求你富贵顺遂,只盼你如大地一般,沉稳有分寸,温润有担当,守得住本心,拎得清分寸。他从前总说,自己在等一个人、等一件事,说等你长大,便把所有原委告诉你。可那时候你年纪太小,世事无常,风浪无情,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。”字字句句,盘旋在朱方仪心底,和儿时零碎的记忆重合。
父亲出海前夜反常的郑重、反复的叮嘱,临别时复杂难言的目光,还有最后一刻强行塞进她掌心、温热粗糙的铜鱼吊坠……所有的反常与伏笔,绝非偶然。
他不是猝不及防遭遇天灾,他是早有预感、提前布局,把所有线索、所有秘密,都悄悄藏进吊坠与岁月里,静静等着她长大、等着她一步步探寻真相。心头震颤翻涌,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。船上所有同事,都知晓她父亲失踪的旧事,人人避而不谈、刻意缄口,无人愿意深究过往。可文以舟不一样。他走遍五洲四海,见惯了远洋隐秘、海外风物,见识与眼界远超常人。或许,他能看懂父亲留下的秘密,能解开这尘封二十年的谜团。又或许,他知道父亲说的望归湾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长不止。朱方仪像被蛊惑一般,抬步径直走向文以舟,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。
此时张桥已去往船舷观察水位,其他人也在值守巡查,船舱里只剩他们三人。
杨子江正耐心等着文以舟的回话,见朱方仪径直走来,目光锐利澄澈,直直落在自己身上,瞬间心头一紧,莫名打了个冷颤,十分识趣地起身退让:“你们聊,我去别处巡查一番。”话音落,他快步离开,刻意留出独处空间。
文以舟静静看着她,心底生出几分诧异。他上船多日,早已察觉这支海事队伍男女比例悬殊,整艘船、整片办公楼,女工作人员寥寥无几,每一次出航巡查,也唯有朱方仪一人坚守在前线,想来是她性子坚韧,主动请缨值守,从未懈怠。
舱内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海风轻响与浪涛拍岸的低鸣。朱方仪径直在文以舟身侧落座,抬手轻轻解开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。突如其来的动作,让文以舟瞬间错愕,双目微微瞪大,语气错愕:“你这……”虽然对朱方仪这样的举动有点惊讶,但人还是稳稳地坐在那儿,纹丝不动,见过了世面似的。不过,不等他话音落下,一枚温润发亮的铜制小鱼吊坠,已然从领口滑落,静静垂在胸前。
文以舟的目光瞬时被吸引而去,这是他做海洋科考的本能,因为那枚吊坠泛着来自海底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