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眼前的一切,文以舟心底思绪沉沉翻涌,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,以往他只顾自己的科研课题,旁的很少关注,即便是看到些什么,也仅仅是看看而已,不曾入心。
朱方仪轻蔑地一笑,侧眸看向身侧的文以舟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:“在这里的人大多世代靠海为生,祖祖辈辈都沉淀着海上生存的经验。你有空不妨去翻翻郑和下西洋的历史,真正的海员本就走遍四海,五湖为家,在哪条船上任职,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”她字字锐利,看似辩驳情理,实则带着刻意的疏离与抵触。
“丫头,别这么说话。”张桥从船舱里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,连忙出声制止。他无奈看了眼赌气般的朱方仪,随即转头对着文以舟温和打圆场:“你别往心里去啊。很多船员大多都是通过船舶公司统一调配、跨区流动任职,太仓、浏河本就是海事之乡,几乎各大远洋船队里,都有咱们本地的船员,算不上什么蹊跷事。”
文以舟淡淡颔首,没有辩解,只是抬眸又看了一眼船舱方向。朱方仪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,不愿再多争辩,抿着唇转身快步走回船舱,挺直的背影显出倔强。
张桥尴尬地笑了笑,连忙致歉:“这丫头性子倔,嘴也不会说话,心里没恶意,你千万别和她计较。”
“我只是没想到,我这么让人讨厌。”文以舟轻轻耸肩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。
自幼家世优渥,样貌出众,学识拔尖,从小到大皆是旁人瞩目,从未被人如此冷淡抵触过。寻常人他早已懒得理会,之所以一次次对朱方仪包容耐心,不过是因为她眉眼间的几分清冷执拗,和当年的颜盈盈有几分相似。若非这份相似,他早已转身远离,根本不会自讨无趣。可即便心底存有这份执念,他也不愿一味迁就,反复碰壁。
甲板风凉,江浪滔滔。船舱内的朱方仪背靠着冰冷的舱壁,方才的尖锐与冷硬褪去,只剩满心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沉重。整片太仓港,没人比她更懂这些漂泊四海的船员,也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片江海特殊之处。
幼时记忆几近模糊破碎,唯独关于父亲的一切,深深烙印在心底,从未褪色。父亲没读过多少圣贤书,可面对无边江海,博学通透,无所不知。她还记得,父亲曾和她说起家族渊源,朱家本族人丁单薄,除了他们一家,尚有一房远亲久居海外,常年漂泊远洋,极少归国联络。一晃近二十年潮起潮落,太仓港的风依旧、浪依旧,父亲却在一次出海后,再也没有归来,她心底的结,尘封多年,从未解开过半分。指尖下意识抚上胸前,一枚磨得温润发亮的铜制小鱼吊坠静静贴着肌肤,微凉触感清晰真切。这是父亲临走前亲手塞给她的,也是支撑她多年执念的底气。她始终笃信,父亲没有死。
父亲临走前的一切至今清晰如昨,那天夜里父亲朱海翻出珍藏半生的老旧海图,反复摩挲图页上模糊的坐标,一遍遍抚过“望归湾”三个字,嗓音低沉又郑重,对着尚且年幼的她轻声叮嘱:“丫头,爹要是没按时回来,别慌,也别信旁人说的话,爹不是没了,只是去了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,等风浪彻底过了,就回家。”
她才五岁,懵懂无知,只当是寻常出海叮嘱,听不懂话语里藏着的沉重与决绝。
翌日狂风骤起,巨浪滔天。父亲的望归号如期出海收最后一网,自此杳无音信,彻底消散在茫茫江海之上。搜救队在江面搜寻整整一月,翻遍了周边所有海域,终究一无所获。所有人都轮番劝慰她们母女,说朱海和船被台风卷走,凶多吉少。
年幼的朱方仪死死攥着颈间铜鱼吊坠,红着眼眶执拗嘶吼:“阿爹说了他会回来的!他还没给我买最甜的水果糖,还没带我去看他说的海那边的光,他绝对不会不回来!”
她清晰记得,父亲出海前一夜,反常地郑重,反复叮嘱她守好家、守好母亲、守好这片江海。他没说归期,没说海域,只带走了那张圈好神秘坐标的旧海图,还有一瓶他常年饮用的淡茶水。临行之际,父亲驻足回望,一眼望向岸边摇曳的芦苇荡,一眼望向小小的她。那时的她看不懂那双眼底藏着的沉重、牵挂,还有一丝微弱的期许,直到多年以后,她才慢慢读懂,那是生离的伏笔。
风浪平息,江面重归平静。一同出海的张斌活着回来了,衣衫褴褛、满身狼狈,跪在母女二人面前,说朱老大被狂浪卷入深海。
那段日子,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五岁的朱方仪一边哭,一遍遍对妈妈说:“爸爸会回来的。”无人附和,无人相信。她去找张叔问,张叔总是沉默很久,再对他说,“听你爸爸的话,照顾好妈妈。”至于那天的事,再也不提。
久而久之,连母亲都渐渐麻木,终日对着滔滔江面静坐发呆,嘴里反复呢喃:“没了,真的没了。”
随着年龄增长朱方仪也知道,海上的风浪,人是无能为力的,如果真是海水倾覆了一些,便不会有奇迹,这也是她在海事工作看到的最真实的真相,奇迹,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,纵然如此,她的执念仍旧根深蒂固。她始终坚信,父亲只是被风浪困在了某片未知海域,或是循着隐秘海流去往了更远的远方。只要风头平息、潮汐顺遂,他定会循着熟悉的潮声,载着满身海风,如期归航。
母女二人守着江岸,守着父亲遗留的那间老旧漏风渔屋,守着这片他穷尽一生深爱的江海。
她经常带着母亲侯芳去镇里的织女庙,儿时还会开玩笑说,“妈,你和爸爸就像牛郎和织女一样,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。”
侯芳便会偷着掉泪,若能一年见一次,也知足了。
一晃十年,母亲侯芳终日精神恍惚,和女儿一样相信丈夫会回来。清晨薄雾弥漫,她伫立岸边凝望江雾;黄昏落日西沉,远洋货轮拖着长水痕入港,低沉汽笛响彻江面,她总会骤然起身,死死锁住船影,一遍遍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岸边芦苇岁岁枯荣,江上渔舟来来去去,港口风物几经更迭。
二十载光阴倏忽而过,母女俩站在这里,看遍了太仓港的朝雾晨光、粼粼江波、暮归船影。潮起潮落,春去秋来,江风常年裹挟着海盐的腥凉,往来船舶依旧川流不息。世事变迁,岁月更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