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月上三竿。

心中疑惑一扫而空的宁泽年终是能够舒坦躺在床上。

虽然与许宴接触的时间不长,但这个仅仅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百户,人不坏,而且心里有一股劲,准确来说,是执拗。

这无所谓,毕竟对他而言,这可是一条大腿,初来乍到,自己没什么背景,好不容易发现一条,必然得抱上去。

穿越者法则,关系得牢。

翻过身,看着破旧的屋子,宁泽年叹了口气。

即便他深知锦衣卫的差事没那么好混,却也不能马上辞了,人生地不熟的,还得靠着微薄的俸禄度日。

命苦啊,把整个屋子搜了一遍,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,更别提存款,想着想着,便没了睡意。

盘腿坐起,他看着双手,总觉得原主不像是个废物,每次感受体内,似乎有股气四处游离,很散,又断断续续,不容易把握。

也正是如此,自己常会有四肢无力,发冷冒汗的症状。

“不会是肾虚吧。”

尿不黄,腰不疼,也不像是肾虚……

“算了,等发了俸禄,找个大夫看看。”宁泽年摇摇头。

几日过去,他也安然接受穿越的现实,所谓既来之则安之,身为锦衣卫,铁饭碗,不用扑腾着翻身,以后跟着许百户抄抄家,赚点小钱,娶个媳妇,再买个宅子,完美。

“嘎嘎。”

乌鸦的叫声不合时宜的响起,紧接着便是更夫锣声回荡在大街小巷。

夜,深了。

不同于宁泽年这边,恢弘的宫城似乎没有昼夜之分。

兴庆宫,灯火通明。

一道道重物拍打声从里头传出,是闷响。

大殿之中,杨颜趴在长凳上,脸颊通红,一对丹凤眉眼早已被泪水浸湿。

身后挥舞藤棘的小太监虽然看在眼里,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一丝松懈,两边肃立的宫女也投来同情的目光,身子随着每一下的抽打,不由颤动。

杨颜是从兴庆宫出去的,多年来是唯一一个,不可否认,在场的宫人们都很羡慕她,但此刻,更多的是同情。

“小贤,你轻点。”有宫女低声说道,但很快便被身旁同伴制止。

那名叫小贤的太监也是苦笑,平日里杨颜对他们都不错,所以他哪里想下狠手,可没办法,要是藏拙了,估计自己也得挨顿揍。

“咳咳。”纱帐中,苍老的声音幽幽飘出,除两侧外侍奉的宫人,其他的皆齐刷刷跪下。
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老人的声音传来。

年长的宫女上前,轻声回答:“回太后,子时三刻了。”

太后闭目顿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人老了,稍微有点动静就睡不着。”

烛光下,是挥手的动作。

太监小贤忙是停下,两侧的宫女也小步上前搀扶住连站都站不稳的杨颜。

“颜儿谢太后恩赐。”杨颜的声音沙哑,满头的汗珠彰显着她此刻是何等虚弱。

“这次是一个教训。”纱帐中,太后靠躺着,声音慵懒:“颜儿,你知道皇帝不喜欢后宫干涉朝政,本宫看你乖巧,才让你管着教坊司,只是这次你做的事,让本宫失望了。”

杨颜为了高姣隐瞒实情,按照律法,论同罪,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,皇帝便没有追究,锦衣卫也就此作罢,但不管怎么说,这件事让皇帝跟太后很不高兴。

从一定程度上来说,杨颜此举,是干涉朝政。

好在吴谋只是个五品小官,这件事也没有引起什么大波澜。

“颜儿知错。”杨颜抬起头,有气无力:“颜儿恳请太后,放高姣一命。”

是的,吴谋一案虽然阿三一人抗下,但高姣依旧难逃一死,正如宁泽年与许宴所想,这件事想要一辈子都不被捅出,那唯有死人能永远闭嘴。

杨颜不想高姣死,因为二人曾是闺房密友,两家更是世交。

今日她出现在此处,便是为了求情,也正是如此,让纱帐中的那位贵人心生怒意。

太后沉默,示意宫女将杨颜带下去。

可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杨颜哪里愿意离开,挣扎着还要继续。

宫女们见此,忙是将杨颜拖了出去。

待到后者走后,太后才睁开了她那双深邃的眸子,她看着漆黑的天空,缓缓开口:“听说这次破案的,是锦衣卫的一个小旗官。”

“是的。”年长宫女道:“锦衣卫百户许宴上呈的奏报上,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许宴,是许家最小的那个孩子?”太后又问道。

宫女笑了笑:“是的,前几年太后您还见过。”

太后点点头,眼前浮现出许宴的身影。

确如宁泽年所想,许家乃是大璃名门,许宴更是许家第三子,天资聪慧,样貌俊美,深受太后喜爱。

宫女择了明灯,笑着说道:“那个小旗官是叫做宁泽年,听说这次还当面审问了杨……杨颜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太后展颜一笑,这么多年,还没有人敢这么大胆,审问杨颜,宁泽年是头一个。

“胆子倒不小,皇帝怎么说?”

“杨颜毕竟是兴庆宫出去的,陛下的意思是听太后您的。”宫女轻轻盖上蚕丝被,面带微笑。

“此事毕竟杨颜有错在先,该如何,本宫不必费心思,皇帝知道该如何。”太后闭上了双眼,满是皱纹的脸上逐渐出现慈祥的表情,她的声音很轻,语气很淡然:“那个女人呢?”

宫女知道太后说的是谁,心里虽是可怜高姣,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:“太后放心,今夜东厂魏公公会将一切办的妥当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宫灯盏盏熄灭,只有星点微光摇曳闪烁。

天笼罩了一层阴霾,像是一张帷幕,将所有紧紧包裹。

城郊,马蹄声起,随之顿歇。

几近黑暗的树林中,隐约有人影晃动,若是有光,便会瞧见此间狼狈,歪斜的尸体随意丢着,鲜红的血液伴随着浓浓血腥味渐行渐远,而马车中的那个女人,却没了踪影。

“大人,这个女人如何处置?”蓑衣杀手问道。

马上锦衣番子哼了一声,捏着高姣的下巴,恨恨然:“带回去,这个女人,厂公有用。”

马声再起,大璃入春的第一场雨,悄然而至。

雷声轰鸣,宁泽年猛然惊醒,摸了摸脸颊的水渍,他点起一盏油灯。

这夜,他看着漏雨的屋檐,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