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所有好奇,讥讽,还有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起身的王有成的身上时,王有成的感觉就好像吃下了一只苍蝇。

大家刚刚都已经见过西装革履,身形笔挺的郑飞,再看向穿着打扮怎么看都土里土气的王有成,视觉落差所带来的强烈对比感油然而生。

众人哄然爆发出一阵笑声,显然王有成在他们眼中的形象,实在是太过滑稽了。

“王有成,你跟大家说说,你平时是怎么练书法的?”

李峰一开口,便是咄咄逼人的语气,虽然煜辉教育在众多教育机构里不算多优秀,但是他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显然还是有足够的分量的,不然张丽又岂会对他这么客气。

年纪才四十多岁,就在业内有了许多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成绩,这是李峰引以为傲的资本。

事实上,在煜辉教育的众多老师之中,这李峰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。

本来资历就比较老,又不苟言笑,年轻的老师一旦有一点过错,多半也都会引来他的一顿臭骂。

所以李峰在这煜辉教育里,也有着了个‘教导主任’的外号。那些比较年轻的老师,谁见到他都犯怵。

所以在煜辉教育之中,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,对于他的那种尊敬,多半都包含着害怕的情绪。

李峰不能认同王有成的书法,但是真正让他愤怒的是,王有成对于自己的那种毫无尊敬的态度,那简直是对他高高在上的地位的一种亵渎。

王有成抬起头,看向表情有些促狭的李峰,差点怀疑自己跟李峰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,不是偷窥了他老婆洗澡,就是曾在他的内裤里扔了辣椒面。

“熊老师好,在座的各位老师好。”

王有成拿起麦克风,打开按钮后,首先向大家问了声好。

“在回答李峰老师的问题之前,我想要知道,既然李峰老师您这么问,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们,您都是怎么练的?”

王有成说罢,将话筒放了下来。

众人没想到王有成竟然会这么说,一愣神之后,皆转过视线,目光汇聚在了李峰的身上。

“自然是勤习苦练,笔耕不掇。教学的同时,与学生共同研读法帖,课下时间,与高朋胜友同论笔法。”

李峰面有得色,原本对王有成的那种不屑的眼神,又加深了几分。

在讲台之上的熊宝春则是抱着手臂,也不打断场中两人的对话,不过嘴角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“哦!”王有成似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:“听李峰老师这么一说,我就明白自己差在哪儿了。”

王有成煞有介事地冲李峰比了个大拇指,一副敬佩不已的表情:“李峰老师,就您这一点,我是拍马也难及!什么是勤学苦练,那个叫研读法帖,我平时干这些事,可从来没好意思到处跟人说!”

众人听着王有成对李峰称赞有加,还以为他是个软骨头,李峰将他推到台前,当着众人的面揭了他的短,他非但不生气竟然还曲意逢迎,狂拍马屁。

可是听到后来,这人说着说着,话里的味道就变了,这哪里是拍马屁,分明就是讽刺李峰卖弄本事,炫耀显摆自己嘛。

打脸,绝对的打脸!

两人之间的对话,在其他教育机构的老师看来,最多不过就是一场喜闻乐见的口水争端。可是同为煜辉教育的其他几位老师,对王有成这段讽刺的感受就不一样了。

李峰平时在煜辉教育里仗着身份,作威作福惯了,大家谁没有受过他的气,谁没看过他的脸色?不过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而已。

见王有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当着整个海州,百分之九十的校外艺术教育课的老师面前,毫不掩饰地直接讽刺,这位谁也不敢得罪的冷面太岁。

在座的煜辉教育的几位老师都不由得替王有成捏了把汗,一方面对这位新任的助教老师,刚来两天就敢在老虎嘴上拔毛的勇气感到不可思议,另一方面又对王有成这毫不拖泥带水的讽刺,感到格外的解气。

坐在最后一排的张丽,虽然十分不希望两个人再起什么争端,可是在听到王有成的这番话之后,竟然只是咬着嘴唇,半天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。

在众人的视线关注之下,李峰原本晴朗得像夏日正午的阳光一般灿烂,似乎在这一瞬间就罩上了一层寒霜,双眼望向王有成,几乎要喷出热焰。

“你,你休要逞口舌之利!”

片刻的呆滞之后,李峰才憋出了一句话,说完之后深深吸了口气,平复着剧烈欺负的胸口,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愤怒。

“艺术的追求,在法度之外。”

王有成没有理会李峰,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。

什么?艺术追求,在法度……之外??

在座的众人听到这句话,不由得面面相觑,一时间没有明白王有成的意思。

其实王有成说的这句话,不仅仅是对于熊宝春的话题的看法,也是对李峰关于书法传承的论调的一种驳斥和回答。

在片刻的沉静之后,有人开始大摇其头。

每一种艺术都有自己潜在的规则,其中的玄妙东西,绝不是自学就可以摸得到门径的。

这种规则,便是艺术的法度。

如果说追求在法度之外,那等于是全盘否定了传承的重要性!

果然还是太年轻了,本来还见他随便一句话,就能让李峰陷入尴尬的境地,想必会有一番高谈阔论。

不过也有寥寥几个人,在王有成说完之后,竟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。

“信口开河,胡说八道。”

王有成的这种言论,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。每一个搞艺术的人,都有着自己的信仰与坚持。

在这种公开的场合之下,说出这种话,可不单单是对理论的辩驳了。

“说话不经大脑,在此大放厥词,无论哪一门艺术,都要严格遵循于法度,你竟然告诉大家,法度没有用!你将先贤置于何地,又将在座的前辈置于何地?”

李峰心理已经将王有成打上了白痴的标签,面上故作勃然大怒。

在座的老师,有哪个不是通过师承关系,才学到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法度的?这是艺术工作者用以自矜自傲的资本!

你竟然说真正的艺术在法度之外,这岂不是一巴掌,打了所有人的脸!?

正愁着怎么对付你,你就自己往枪口上送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

“你这是对艺术不负责任,对传承不负责任,对你的学生不负责任!”

说到最后,李峰的声音陡然拔高,用一种咏叹的方式收尾,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,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气场一定是挥斥方遒,谁主沉浮,寂寞如雪的。

而就在此时,李峰的耳边响起轻微的咔嚓声,一道亮光闪过,他转过头,只见不远处的过道上,不知何时竟然站了一个手捧相机的年轻男子,而那相机的镜头也正对着自己的方向。

“大家好,我是海州文化报的记者。”一个穿着职业装,胸前挂着记者证件,手中拿着笔记本的妙龄女子,缓缓朝着大厅里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