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内狼藉一片,两个人都沉默着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,道:“出去说,里边太闷了。”

唐禹点头,跟着她走了出去。

帐外青山延绵,阳光毒辣,却使得大地更加苍翠,四处郁郁葱葱。

雁过而鸣,风过惊鸟,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,两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些。

谢秋瞳道:“唐禹,我们要面对现实了,该说一说心里话了。”

“要真诚,要完全放开,不分彼此。”

唐禹道:“好,我先问,你会攻唐吗?”

谢秋瞳道:“还没想好,但基于帝王的立场,我希望唐国覆灭。”

“我需要仔细思考,在那个时候,我是攻唐得到的利益更大,还是去占据南方。”

“在真正的国家大事上,我只有理性。”

“如果你是我,你也会这么做。”

唐禹无奈叹了口气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这个道理唐禹懂,他只是没有想到铁弗会被吞并,没有想到代国会崛起这么快。

如果乾国也攻唐,说实话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挡。

谢秋瞳道:“如果我攻唐,唐国活得下去吗?”

唐禹使劲揉了揉太阳穴,摇头道:“不清楚,大概率是撑不住的,但很多事无法预料,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
谢秋瞳再道:“如果唐国真的覆灭了,你会来乾国吗?”

唐禹陷入了沉思。

谢秋瞳看着他,表情明显有些紧张,以至于拳头都握紧了。

最终,唐禹笑道:“应该会。”

“我的目标是改变这个时代,解决战争,创造和平,让百姓安居乐业,进入一个繁荣安定的时代。”

“唐国如果最终没有做到,那我希望乾国能做到。”

“我来乾国为丞相,大刀阔斧改革,最终还是能成一番事业。”

谢秋瞳松了一口气,像是内心最大的石头都放下了,嘴唇颤抖了一下,喃喃道:“你不恨我?”

唐禹摇头道:“那我恨刘裕吗?恨苻坚王猛或拓跋什翼犍吗?这是大国博弈,算得上什么恨不恨的。”

“不是不恨,不是不愤怒,只是没法用‘恨’这个字去描述。”

“那种情况太复杂,我也不知道我的情绪会流向何方。”

他看向谢秋瞳,道:“你一直是改良派,如果到时候我真的来了,我会按照唐国的路去走。”

“那么多世家,和你们谢家牵扯极深,你会同意杀吗?”

谢秋瞳当即坚定道:“只要你来!一切都听你的!我谁都敢杀!我什么都敢做!”

“你我联手,能把整个天下都打服!”

唐禹看向她,缓缓道:“你要说的心里话,就是这些?”

谢秋瞳低下了头,声音有些低沉:“我…我怕你恨我,我虽然很坚定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帝王该做的事…但我还是怕…”

“我想和你好好的,但…走到这一步,实在避不开了…”

唐禹摸了摸她的脸,笑道:“好了,我就是皇帝,我当然理解一个皇帝该做什么。”

“我不会怪你什么,但…你也别以为唐国真的就撑不住了。”

“在那片土地上,我们已经创造过很多奇迹了。”

“每一次都有人说我们撑不住了,要灭亡了。”

“但如今呢,我们依旧伫立,依旧挺着坚强的胸膛。”

“三个月的时间,足够我准备很多东西,制定完整的计划了。”

“我等他们来!六年了!我早已期待最终的决战了!”

谢秋瞳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突然看到前方一人骑马而来,速度奇快。

到达之后,他翻身下马,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,递给了唐禹。

唐禹接住信,眉头顿时皱起。

火漆封印上,是雕刻得抽象模糊的老鼠。

子鼠的信!

唐禹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,五年来第一次。

他当即打开信,黄白的一张纸,上边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慕容德率军六万,已出辽东郡。”

唐禹的身体忽然僵住,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。

他猛然抬头,咬牙道:“我有不好的预感!要出大事!”

……

慕容垂攻陷中山郡之后,果然没有管雁门郡,而是直接朝着新兴郡而去。

他行军速度极快,手握两万重兵,新兴郡的五千人根本防不住,更何况太原郡代国的兵也要冲过去了。

刘群被迫之下,只能弃城,带领五千大军往南,到乐平郡与冉闵汇合。

而得知慕容垂入驻新兴郡后,拓跋什翼犍毫不意外,直接请求谈判,开启三方会晤。

慕容垂自然不想消耗力量和代国打,欣然同意会晤。

而冉闵,他没得选,不同意就意味着要被两国夹攻,导致魏国直接覆灭。

这一战,从来都不是他说了算。

于是,会晤定于七月初十,地点是乐平郡往西五十里的平原上。

慕容垂、拓跋什翼犍和冉闵,这三个帝王,都带着大军朝会晤之地赶。

信中约定,任何一方带兵不能超过三千。

冉闵毕竟处于弱势,于是只带了两千过去。

然后他发现,慕容垂和拓跋什翼犍都带了一万大军…

感觉被套路的冉闵,却无可奈何,只希望能留下冀州之地,勉强苟活。

三个椅子,呈三角形摆着,每个都相聚两丈左右。

他们三人后方十余丈,都有百人左右的亲卫队,再往后数百丈,便是大军阵营。

拓跋什翼犍大大方方坐在了椅子上,看向年轻的慕容垂,笑道:“燕国之主果然是人中龙凤啊,雁门郡就摆在那里,愣是没有上当。”

慕容垂叹道:“防人之心不可无,代王天纵奇才,我可不敢轻视。”

燕国作为代国的宗主国,一般都称代国皇帝为王,但如今局势变了,代国当然不甘心做燕国的附属国。

只是拓跋什翼犍不在乎这些称为,他像是没有任何脾气的人,心中只有计划和利益。

他轻轻道:“既然你识破了我的计谋,那就把并州给你吧,我们代国选择退出。”

慕容垂眯眼道:“你这么好心?”

拓跋什翼犍叹了口气,道:“你们蛰伏了这么久,自然是要捞点的,就算是硬抢,我也未必抢得过。”

“这些兵还太稚嫩,还需要至少三个月的磨砺。”

“不过并州给你了,你总要给我一点回馈,不好让我白跑吧?”

慕容垂道:“要粮还是要人?”

拓跋什翼犍笑道:“粮食五十万石,壮丁一万人。”

慕容垂思索了片刻,摇头道:“粮食可以,壮丁太多了,给不出来。”

拓跋什翼犍道:“偌大的并州,一万壮丁还是有的。”

慕容垂再次陷入沉思。

他最终点头道:“你的兵要先退出并州地界,我才会给壮丁。”

拓跋什翼犍笑道:“不,我就在上党郡,你把人抓齐了送过来,然后我撤兵。”

冉闵看着两人聊着,终于忍不住了,咬牙道:“并州是我大魏的!你们自顾自己商量吗!”

慕容垂没有看冉闵,只是点头道:“但粮食要晚两个月,冉闵凑粮需要时间。”

冉闵怒道:“还要我出粮?”

拓跋什翼犍道:“好,晚两个月我信你,不过冉闵那边需要你催促监督,不能拖。”

慕容垂道:“好,这件事交给我。”

这二人只管自己聊天,根本看都没看冉闵一眼,更别提让他说话了。

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,慕容垂才终于看向冉闵,道:“把你的人撤出并州,然后立刻筹集五十万石粮食,送往上党郡。”

“两个月内如果没有凑齐,就灭了你。”

拓跋什翼犍笑道:“那我就回上党郡等消息吧,事情便这么定了。”

直到此时,他才看向冉闵,眯眼道:“听清楚了吗?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
冉闵低着头,似乎已经死了。

慕容垂喝道:“说话!哑巴了?”

拓跋什翼犍笑道:“这就是所谓的垂头丧气啊。”

冉闵缓缓站起,慢慢抬起了头。

他眼中布满了血丝,额头青筋暴现。

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,像是蓄积了千年的怒水,即将决堤。

他一字一句道:“胡蛮酋首!贱夷贼寇!冉闵宁死!绝不受辱!”